微不可察的一声闷哼响在沈放耳后,沈放立时侧过头:“周烬,你怎么样?”
“没事,刚才想动动身体。太久没动有点麻。”
沈放的视线里始终看不见周烬的模样,他本就难受的心情更加无解,莫名有些语气发硬:“你不能让我看你一眼吗?”
“我看不见你,更担心。”
周烬先是没有动作,几秒后他稍稍将自己挪进有光线的位置。沈放在周烬露头的一霎视线陡然定住,呼吸按下暂停。
周烬额头有一处深深的伤口,因为没能及时处理而结上暗红色的血痂,干裂的边缘之下隐隐能看见粉红色的嫩肉。顺着伤口往下是沾满尘土的凝固的血迹,周烬本就皮肤偏白,现下没有颜色的脸衬着血迹看起来十分可怖。再往下,是周烬已经破了口子的、同样染上血迹的T恤,残破的布料下仿佛也有伤口,只是沈放的视线看不到,周烬看起来也不肯再往前。
周烬眼里还噙着笑意,牵着沈放的手捏捏他的手指:“是不是看着有点吓人?但是我真的没事。”
“你管这个叫没事?”沈放冷目看着周烬。
“反正也没办法处理,你知道也是徒增担心。”
“但总可以帮你简单处理,你为了不让我知道连脸上的血都没擦过是吧?”沈放感觉得到自从他们被埋进废墟周烬几乎没怎么动弹,现下他看着这样的周烬心里十分复杂。
“心疼我?”周烬指尖继续在沈放手背摩挲,“其实你也没有比我好多少。”
“灰头土脸,都是擦伤。还有你的胳膊,是不是不太好?”周烬拿出惯会哄人的语气对沈放说。沈放抿唇,他看不见自己另一只胳膊的伤口,直挺挺地放着有时像是从身体上凭空消失了似的,只有时不时生出的温热的钝痛提醒他胳膊还在。
沈放长久地没说话,周烬同样默然。许久之后沈放无声地叹口气转回头,任由周烬的手依然握着自己。沈放没入安静,可那股难以言喻的心情始终闷在胸口,他瞥一眼周烬的手,又看看没有动静的洞口,正不知该做些什么时滴血声再度充斥整个空间。
原本滴血的声音并不大,也并没那么引人注意。只是自从知道这是康年乐身体里流出来的血之后沈放对这声音格外敏感。现下空荡荡的废墟里滴血声缠绕在沈放耳边,沈放觉得刚刚才克制住的颤抖又要爬上指尖。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也能明白我的,是不是?”
“哥,别生气。”
周烬的声音缓缓飘进沈放耳朵,却压不过那清晰的滴血声。沈放牙关逐渐咬紧,装作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从周烬手里抽回自己的右手放在周烬触不到的地方,手指熟练地抠进掌心试图控制住开始发颤的手。
沈放全身收紧极力地和周烬拉开距离,同时还注意不去惊动康年安,不敢让两个人感受到他的不对劲。康年乐再次开口说话时他听到周烬和康年安都在尽力地回应她,可沈放却只能僵硬地抬起头,他犹豫地睁开双眼,又一次看向黑暗时那些浓稠的黑仿佛沾了血色。
“嘀嗒。”
“哥哥……我们出去以后可以回家吗?”
“嘀嗒。”
“周烬哥哥,我一定能带我妹妹出去。”
“嘀嗒。”
“年乐,别睡觉,我们陪你说话,千万不要睡着。”
……
最后一点日光从缝隙里褪色,沈放整个人始终保持一个姿势一动未动,他努力装出一副体力不支睡着的模样,可仔细观察就会看见他脸色越发青白无光,他的眼睫始终在轻颤难以停下。
沈放闭着眼,仿佛一个人置身逼仄黑暗的房间,尽管周烬、康年安和康年乐的声音几乎不间断地在空间里回响,可他仍然只能听到滴血声。那声音混着铁锈味从四面八方而来将他裹在中间,“嗒嗒”的声音像是刀刃一样划在沈放的身上、心上,一刀比一刀深,一刀比一刀疼。
以为能忘掉的记忆重蹈覆辙,沈放后背生出冷汗,手腕疤痕幻生的疼痛从手腕一路朝沈放心尖钻。那些令他恐惧作呕的画面不停闪回,沈放好像再次躺进那间破败的屋子,双眼空洞地看着鲜红的血从自己身体里流走。
连天的咒骂无休无止,身下的血洇红大片水泥地,毫无反抗的沈放释然地扯起嘴角,像是说给别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都怪我。”
“我来赎罪。”
“我该死……”
“嗡呜——嗡呜——嗡呜——”
“注意保温!!让开通道!!”
“氧气罩!注射器!止血带!!!”
满眼血色的沈放视线模糊不清,他机械地眨动眼睛,望着无数的人影朝自己奔来,耳边呼啸而过大大小小的哭叫声。沈放莫名觉得吵闹,心想连地狱也有鬼讨厌他,那他还能躲到哪里去。
沈放管不了那么多,大半个灵魂已然不在身体里的他全身脱力,他颓然地闭上眼睛,猝然一大片白茫茫的光笼罩过来,逼得沈放眼角流下泪水。下一秒他的意识开始飘散搅乱,剧痛蔓延,天旋地转的沈放用尽最后一点气力睁开眼睛,他模糊地望见一片废墟,一个男人躺在担架上陷入昏迷,旁边,一个了无生气的小女孩正被几双手从黑黢黢的洞口挖出来抬上担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