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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妖心难辨人易变(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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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样?”

“为什么当年死的人不是你?”

她情绪激动地拔出匕首,每说一句便又一次插进她的身体,鲜血淋漓。

林樾看着她一刀一刀扎下的胸口,顺着她沾染了鲜血的手看向那张只有仇恨的脸,她的师妹从未这样看过她。

她的喉咙好痛,比她的伤口还要痛,她痛得快要说不出话,甚至已经分不清是哪里在发声,紧皱的眉眼委屈地看她:

“你是不是真的这么恨我?”

“是!我恨你,我恨我当年瞎了眼,我更恨自己当年给你的那颗药为什么没有毒死你这个妖怪!”

“你怎么不去死啊!林樾!你根本不配用娘亲的姓!你就是个妖怪!”

她流着泪,痛哭流涕,疯狂的辱骂,手里的动作更没有丝毫留情。

“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这些年遭受这一切不是你啊……”陆向晚已经彻底失控,疯了的人骂着难听的话,扎着她最恨的人。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林樾看着她笑了,疯狂的笑着。

眼眶里的眼泪在低头间落下,落在她滚烫的衣衫上蒸发出水汽,等到抬头时,她将对面扎着她的人一把揽进怀中,疯狂的人骤然就停了下来。

一只妖爪利落干脆地穿透了她的腹部。

陆向晚的口中不断涌出鲜血,但她依然不放弃地骂着她是个妖怪,到了最后,只剩微弱的一口气,但也足以穿透她的耳膜:

“从一开始,你就该离我们远远的……”

林樾杀了陆向晚,杀了她说要保护一辈子的师妹,不仅如此,她还将她开了膛破了肚。

那一天的烈阳宗,地底下如火山爆发一般漫出一片火海,一只巨大的红色焰鸟从中升起,绽开的双翼掀起火浪风暴,每根飞羽的末端都拖曳着流火轨迹,将整个烈阳宗织成焚烬黑夜的燎原之幕。

神明的血液来自神明,是恩赐还是灾祸只在神明的一念之间。

那一天,跟林樾有关的一切都化作了神魔之火,燃烧殆尽。

赶回来的陆寻惊愕地看着一片惨状的烈阳宗,看着林樾向他扔过来的向晚的残躯,痛不欲生。

赶来相助的其他仙门震惊于烈阳宗的陨落,更惊骇于林樾的残忍,满门上下,哪怕是尚未学语的婴孩,也无一幸免。

燃尽一切的林樾跌落在火海,化作人形。

她与对面仅剩的、抱着陆向晚尸身的陆寻相望。

时隔三十年,陆寻的面容又成熟了许多,下颚的青茬凌乱沧桑。

“为什么还要回来?”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他在问她。

林樾冷漠地垂视着悲痛的人:

“因为,出卖我的,想要杀我的,都该死!”

“现在,轮到你了吗?”

他看着陆寻的眼睛,在等待他的答案。

“林樾,烈阳宗好心收留你,你却屠尽自己的宗门,简直丧心病狂!”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早知今日,当初就应该赶尽杀绝。”

“魔头,我诅咒你,亲缘断绝,最终死于最亲近之人的手中。”

突然响起的声音,来自从尸山火海中爬起来的司徒煜,他在林樾点燃一切之前自毁金丹,自废修为,才让以林樾血液炼制的丹药反噬降到最低。

他在赶来救援的仙门面前咒骂着林樾,遮掩了烈阳宗的一切。

“没错!”满身是血的林樾面向司徒煜,偏了头朝着他笑,“既然要杀,就要杀绝。”

语罢,她已经冲着司徒煜而去,前来救援的仙盟道友,哪里还能纵容她杀人,立刻挥出剑气,但林樾竟然没有一分躲避的念头。

那道剑气穿过她的身体,没有对她造成一分的停顿,也没有一份疼痛反应。

她像是疯了一样地扑向司徒煜,将他整个人都按在了地上,化出兽身撕扯他的皮肉,划开他的肚皮,活生生扯出里面的五脏。

事情发生得太快,场面也过于血腥,以至于在场之人硬是在听到司徒煜的惨叫之后方才回过神,朝着林樾攻击。

屠尽烈阳宗已经花费了林樾所有的法力,就连此刻对司徒煜的报复也只剩下了兽性的反击。

再次面对这么多修仙者,林樾只剩下了逃跑。

逃至九幽炼狱时,她已经精疲力竭,身后的人还在对她放着降妖除魔的狠话,她却转了身朝着追兵发出仰天大笑。

“你们最好期待我死在里面。”

她张开双臂,任由自己的身子坠入炼狱深涡,里面是兴奋的鬼魅妖魔,在期待着神明的恩赐,欢欣鼓舞……

后来,林樾从九幽炼狱里出来的时候,整个妖界都在为她欢呼。

那场妖火烧毁了整个烈阳宗,也烧出了林樾的名字。

所到之处,无不诚服。

再见陆寻的时候,林樾已经是整个妖族信奉的妖神,整个玄灵洲围剿的对象。

“时隔多年,没想到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喝酒。”她看着对面的人感叹,眼里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年少时光。

“就当是给向晚一个面子。”

陆寻看着不远处的墓碑,烈阳宗灭后,他带着向晚回到了长泽,将她安葬在了长风门。

林樾也看向亭外的墓碑:“是啊,她最见不得我们吵架了。”

“你还想回长风门吗?”陆寻问她。

林樾垂首:“我还能回来吗?”

“长风门就在这里,我跟向晚也在这里。”

陆寻的声音像是一种诱惑,让林樾不自觉地想起那些前尘往事,那个时候的他们亲密无间,患难与共。

其实一直以来,她最想要的,不就是跟陆寻和师妹平稳地度过这一生吗?

她心动了。

她想回到过去,做一个普通人。

只是一瞬,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山间的风停了,耳边的流水也停了,她的时间停下了。

陷入虚无的人,只能一动不动地等待着那把向她刺来的剑,直指她的心脏。

如果是之前,她一定会让他刺中这一剑,然后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要杀她。

可是她已经不是之前的林樾了,她的手指夹住了迎面而来的剑身。

习惯、寒冷的眸子对上剑的主人:

“你算计我?”

整个长风门都是一处阵法,阵法中最具杀机的地点,是陆向晚的坟墓,以往事乱她心的人,是陆寻。

“兵不厌诈,你不是时常说这句话吗?这阵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连你也要杀我?”她似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也再也没有了之前那般的痛苦。

“是。因为,你该死!”对面的人肯定地告诉她,“如果没有你,一切都不会发生,一切。”

他的余光扫过他身后的墓碑。

林樾的瞳仁终于有了几分变换:“你都知道了。”

也对,陆寻那么聪明,他早晚会查出来的。

“林樾,是你害了她。从始至终,该死的人,都是你。”

时隔多年的目光,上一次这样看她的人,还是她的师妹。

“如果没有这件事,我们还能再做一家人吗?”

她似不死心的问,又似在找一个不杀他的理由。

现在的她要杀他,轻而易举,所以他才要大费周章地设阵来杀她。

“妖就是妖,怎么可能会明白什么是家人呢!”

林樾记得,他曾质问过她,当年看着师父师娘他们死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是啊,那会儿的她在想什么?

她好像有些忘了。

那会儿的她到底知不知道那些人杀遍长风门要找的东西就是她呢?知道吧,可就算她知道,又为什么要要求她牺牲自己去救他们呢?

她想活着,也不行吗?

如果像他们说的,家人是可以为了彼此牺牲一切的存在,那他们为了她牺牲不也一样吗?

如果他们把自己当做家人,他们就应该为了她去死啊。

可为什么师妹要杀她?陆寻也要杀她呢?

人类是这个世上最复杂的生物,她猜不透,只能掐着陆寻的脖子一遍遍地逼问答案:

“那你们有把我当做过你们的家人吗?”

“说话呀,说话呀!”

“为什么不说话?”

和面对西门鸢时一样,她只给了对面的人一句话的时间。

只要他说出那句话,她就放过他。

可是,她听见的是:

“林樾,妖就是妖,为什么一定要做人呢?”

他真的该死啊,明明她都已经打算放过他了,为什么他一定要逼她呢?

“既然如此,那你便去陪她吧。”

陆寻死了,林樾亲手杀了他。

那天她坐在师妹的墓前,陆寻的尸体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无聊啊。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她在长风门生长了十三年,也在那里坐了十三年。她眼睁睁地看着陆寻的尸身腐化生蛆,看着他从血肉之躯变成一具森森白骨,看到最后也没有等到他的答案。

陆寻,你真该死啊。

不过,你有句话说得很对,妖就是妖,为什么一定要做人呢?

于是,她上了天元宗,拔出了上古魔剑诛仙,成为了真正的,天下第一魔头。

再也没有人可以威胁她,再也没有人可以将刀剑指向她的心脏。

但却有人困了她两百年。

也许是关得久了,她放松了警惕;

又或是两百年的时间,她已经习惯了裴云深的存在。

在她突然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她想要第三个人帮陆寻给个答案。

“你说,他们有把我当做过家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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