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向晚狼狈起身,惊恐的眸子里映出了一个更害怕的林樾。
她看见她的师妹摇着头后退,断了线的泪珠随着她转身的动作甩出,似雨天里落进坑中的雨滴,溅起一地泥泞。
她不敢追上去,她怎么敢追上去,蹲在角落里的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臂,控制不住的颤抖,连呼吸都在生出疼痛,痛得她害怕,痛得她只敢待在这里等待她的师妹回来找她。
墨山啊,那个时候的你是不是也是这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期望她能回来呢?
师娘,做人太难了。
师父,为什么要把我带出来呢?
娘亲,为什么,我就不能做个简简单单的妖怪呢?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林樾不知道自己在洞里待了多久,她只知道门口响起脚步声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抬了头。
背着光的陆向晚,站在洞口看她,角落里的人就这样保持着一个姿势等到她回来。
她好像看到了娘亲向她描述的画面,那个时候刚到长风门的师兄,是不是也是这样?
“喝水吗?”
陆向晚走向角落里的妖,将一个装着水的竹筒递给了她。
蹲在角落里的妖小心翼翼地接过,喝了下去。
仰着头,微张的唇没有勇气说一句话。
她看着站在她身前的人蹙着眉掏出一颗丹药,递向她:“这药能助你调息,稳固身形。你吃吗?”
这一次她没有那么果断地接下,而是盯着她的眼睛,问她:“师妹,我可以相信你吗?”
站在她眼前的人,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她:
“那你相信我吗?”
她的表情跟西门鸢一模一样。
林樾仰视她,红蓝色的异瞳不移分毫地凝视着她,绽开了一个温柔的笑:“我相信你的,师妹。”
她接过师妹的丹药,仰头吞咽,嘴角的笑带着一种讨好的恳求:“师妹,别害怕我。”
而后便是一片弥漫的黑色,她看见了她的师妹跪在她的面前,痛哭流涕……
……
再次睁眼的时候,林樾被囚禁在一座幽暗的石室中。
石室里,有人来来回回的走。
被束缚在空中的她,不仅被禁止封印了法力,还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每一处。
她感觉到她的体内有一棵正在生长的藤蔓,在代替她的经脉,传送血液。
而那棵自她身体长出的藤蔓,正在向她下方的四个炉鼎容器,一滴一滴地滴下她的鲜血。
她失了半颗金丹,维持人身变得困难,此刻的她就是一只彻彻底底的鸟妖。
“果然有用!”
有人的声音在兴奋的响起。
“此妖身上的血果然可以炼制增长寿元的丹药,只要长期服用此药,烈阳宗便不用再受寿数之困。不仅如此,还能强化司徒与西门两族的血脉,更助修炼。”
说话的丹师难掩喜悦,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豪爽的笑声。
“天不亡我烈阳宗,列祖列宗在上,烈阳宗终于可以解决家族的血脉诅咒,我儿司徒煜也能带领烈阳宗成为真正的仙门之首。”
“孩儿一定会助父亲得成大业。”
“……”
“师妹。”
“陆寻。”
底下的对话因为林樾的声音而停下。
第一个回应她的,是司徒煜。
半开的视线里,司徒煜走近了她,明明是在她的下方,看她的目光却是猎人在俯视猎物:
“又见面了,原来真是你啊,林樾!”
想到深渊底下那差点要了他性命的一剑,司徒煜只恨不能将她大卸八块,可那些丹师说了,此妖要活着,才能给烈阳宗带来最大的利益。
“你也别怪向晚师妹,整个长风门都因为你而死,你还玩弄她的感情,她要你的命,理所当然。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照顾她的,你造成的伤害,烈阳宗会弥补她的。”
他露出了一个在林樾看来,极为难看的笑,她恨不能冲下去,将他的眼睛啄瞎,将他的牙一颗颗地打掉。
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的血快要流干了。
她不怪师妹,她只是太害怕了,她是妖,人害怕妖是可以被原谅的。
她害死了整个长风门,他们恨她也是可以原谅的。
只要他们出了气就好了。
只要他们还认她是陆家人就好。
她可以安静地待在这里,他们总会原谅她的,等他们来了,她会认认真真地道歉,从头到尾地告诉他们她是谁,从哪里来,想要的是什么。
她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林樾不知道他们又抽了她多少血,也不知道她在地下待了多久,她只是偶尔会听见石室里的丹师在谈话。
说烈阳宗又出了一名化神修士。
说司徒和西门两族中终于有人活过了两百岁。
说烈阳宗诞生了一名血脉纯正却无寿数之扰的婴孩。
她已经习惯了那些声音,渐渐接受了陆寻和师妹永远也不会原谅她的事实。
直到久违的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好久不见,林樾。”
是西门鸢。
时隔多年,此刻的西门鸢摇身一变成为了一宗长老。
看来当年的她立下了旷世奇功。
林樾只是看了她一眼,便重新合上了眼睛。
“烈阳宗也是这些年才弄明白你到底是什么妖怪,我也明白了当年墨山的那句,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做你的朋友是什么意思。”
西门鸢屏退了所有人,此刻的密室里只有她和她。
林樾没理她。
可西门鸢却在自说自话:“不过我跟他们都不一样的是,他们看重的都是你的身份,而我是从一开始就看中了你。林樾,我是真心地想与你做朋友,也是真心地想让你知道人心有多可怕。”
这一次,林樾睁了眼。
站在下方的人侧着身子,只将目光投向一处,声线有些辨不明情绪的飘忽:
“你还记得你曾告诉我,你的娘亲为了让你安全的长大封住了你的血脉,也让你不得已以男子的身份长大吗?”
“这些年来,我们只在古妖族异志中找到了有关于妖神的记载,书上说,妖神一族有男有女,既非雌雄同体,也不会发生性别的转换,更未有封印妖族血脉便会封印性症的情况。”
“可是这种情况却在你的身上发生了,唯一的解释,是你的娘亲希望在你不具备自保能力之前,故意让你以男子的身份长大。”
“至于为什么?你想知道吗?”
西门鸢看见了那双迷茫并在认真求知的眼睛。
又是这样的目光。
西门鸢笑了:
“林樾,你怎么还敢信我啊?”
她的笑带着怜悯和复杂的嘲讽。
“为什么?”林樾却在追问,她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恶意,让她执着地问她,“为什么?”
西门鸢的眸光也在生出恶寒,语调冷漠地回答她:“因为,只有女妖神才能延续妖神的血脉。”
“一只身上流着神明血液,却又没有能力自保的女妖,对于那些想要将这种神力纳为己用、并且不断延续这种神力的人来说,你觉得,那只女妖可能会面临什么?”
林樾心中的恶感在不断加剧,让她目眦欲裂。
西门鸢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过人对妖终归是有天然的恐惧的,可是,如果是面对一个拥有这种神力,可是看起来又跟人没什么区别的女子来说呢?”
“……”
空荡的石室里响起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啼鸣,被禁制束缚的红色巨鸟发出了穿云裂石的凄鸣。
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升温沸腾,以林樾为中心荡开一圈圈赤红色的音浪,所过之处石阶崩裂,撕心裂肺。
纵然已经有了准备的西门鸢也被她的音浪震伤了心脉肺腑,一口鲜血瞬涌而出,连连后退。
石室里的躁动引来了外面的人,负责囚禁的阵师统一结印,想要封印林樾此刻爆发的力量,可是越是如此,林樾的反抗越是激烈。
步步退后的西门鸢看着空中暴躁的妖,缓缓扩张的瞳孔兴奋又悲悯,麻木又期待:
“林樾,只有我是从一开始就看中了你,也只有我知道这些年你是心甘情愿地待在这里……”
伴随着她的这句话,是骤然暴涨的妖火,她在整个石室都毁于一旦之前,安全撤离,而后是不断赶来的烈阳宗弟子,和妖火之中走出来的林樾。
他们隔着刀剑和融化的身躯对望。
西门鸢想起了第一次看见她妖身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她也是这样的目光,只是这一次的她比三十年前还要强大。
这三十年来,烈阳宗为了让地下的那只鸟活着,供给神明血液,给她喂养了无数的丹药,每一颗,都是她精心挑选。
对面的妖瞬间就冲破了赶来挡在她面前的人和力量,掐住了她的脖子,没留一分的力道。
“她在哪儿?”
她的妖瞳在极力控制杀意。
林樾只给了她一句话的时间。
只要她告诉她,也许就会有一线生机。
可是她却在说:“林樾啊,你一定要为自己报仇啊……”
她拧断了纤细的脖子,周身爆发的妖火将靠近她的人烧得面目全非。
地下流通的空气在告诉她,这里还有另一个空间,她化作妖火烧尽了地下的每一个空间,最终落在一处空荡的石室圆台前。
被锁链锁住的女子躺在圆台上,披散的头发遮了她的脸,林樾的眼睛只在她的腹部扫过一眼,耳边响起的全是这些年里听到的声音。
“烈阳宗又出生了一个不受寿数之困的婴孩。”
“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照顾她的,你造成的伤害,烈阳宗会弥补她的。”
“……”
该死,该死!该死!
她跪在了女子的面前,而那个女子在看到林樾的第一眼便是将一把锋利的匕首插进她的胸口。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藏下的这把匕首,又是怎么撑到的现在。
她更不知道,这些年来,她明明就在隔壁,为什么自己一点都没想过。
“师妹?”她双唇颤抖地喊她,短短的两个字已经将她的心扎透。
眼前的人红着眼,满眼恨意地看她:“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你骗了我,也将我变成了妖怪!”
“为什么不让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