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云知简正在院子里晾晒刚采来的金银花,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咳嗽。
她直起身,疑惑地望向院门口。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扶着一位面色蜡黄、呼吸急促的中年妇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大夫!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娘!”少年一进院子,看到云知简,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云知简连忙上前将他扶起,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只见她嘴唇发紫,额上布满冷汗,双手紧紧捂着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快,先把你娘扶进屋里躺下。”
云知简当机立断,一边帮忙搀扶,一边朝屋内喊道:“姥爷,您快出来看看!”
莫志航闻声从里屋走出,看到眼前情景,神色一凛,快步上前。
他示意少年将妇人平放在床榻上,随即伸出手指搭在妇人的腕脉上,眉头渐渐蹙起。“脉象浮数而促,气息喘促,唇甲青紫……”
他低声沉吟,又翻看了妇人的眼睑,听了听心肺,脸色愈发凝重,“是急性哮喘,痰涎壅塞气道,情况危急。”
少年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哽咽道:“大夫,我娘这病犯得突然,在家吃了药也不管用,您一定要救救她啊!”
云知简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妇人的症状,脑中飞速回忆着现代医学中关于哮喘急性发作的处理原则,同时结合着莫志航所授的中医理论。
她看到妇人喉咙里发出明显的哮鸣音,呼吸极度困难,心中明白,若不及时缓解气道痉挛,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姥爷,”云知简轻声道,“我看可以先取皂角末少许,吹入鼻内,以取喷嚏,开其肺气,再辅以针灸如何?”皂角有通关开窍之效,这是她从莫志航的医书里看到的。
莫志航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可行。你去取皂角末和针具来。”
云知简应声而去,很快取来所需之物。
莫志航接过皂角末,小心地吹入妇人鼻中。
片刻后,妇人果然打了个几个响亮的喷嚏,原本憋闷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些许。
紧接着,莫志航取出银针,迅速而精准地刺入妇人的膻中、定喘、肺俞等穴位。
云知简则在一旁,按照莫志航的吩咐,取来温水,准备待妇人气息稍定后喂服平喘的汤药。
她看着莫志航沉稳的操作,心中不禁感叹,传统医学虽没有现代仪器的辅助,却有着其独特的理论体系和实践经验,往往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奇效。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妇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缓和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吓人的青紫色。
少年见母亲情况好转,激动得热泪盈眶,再次对着莫志航和云知简磕头:“多谢大夫!多谢云姑娘!您们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莫志航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随后开了一个药方,叮嘱道:“这药每日一剂,水煎服,连服三日。你母亲这病是旧疾,平日里需注意保暖,避免劳累和情绪激动,饮食也要清淡,切不可贪食辛辣油腻之物。”
少年接过药方,千恩万谢地离去了。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云知简望着少年搀扶着母亲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这种凭借自己的双手与所学知识救助他人的感觉,是她穿越到这个陌生时空后,如同曾经身处现代时那般真切感受到的价值与意义。
莫志航走到她身边,见她若有所思,便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道:“看来,知简很是体会到了行医救人的乐趣。”
云知简回过头,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是啊,姥爷。看到病人转危为安,心里确实很高兴。”
“医者仁心,”莫志航望着远方,眼神深邃,“这条路不好走,但只要心怀善念,坚守初心,便会觉得一切都值得。知简,你有这份天赋,也有这份仁心,将来定能成为一名好大夫。”
云知简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对未来的期许,也是对这份医者使命的坚定。
她知道,即便身处这个全然陌生的古代,她也依然坚定地守护着属于自己的方向。
…………
今日的京城李府,张灯结彩,红绸漫天,处处都透着喜气,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只因李砚辞的坚定,加上莫傲芙的身世显赫,再加上温舒月生前的遗愿,最终李老爷松了口,决定让李砚辞迎娶当朝丞相之孙女莫傲芙。
李砚书站在院落的角落里,一身素色长衫,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
他抬眼望了望远处身披红袍、一脸幸福的新郎官李砚辞,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蹙,眼底满是复杂,暗自心道:大哥,你一向精明,怎会不知珍惜这世上极为难得的好女子温舒月?又怎忍心那样伤害她,让她带着遗憾离去?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眼神放空,陷入了沉思:大嫂,你走了已有半年之久,如今大哥满面春风地成亲,此刻在天上的你,看见这一幕,会作何感想呢?唉!你明明是个柔弱女子,却偏偏那么坚强,那么固执。当初你为何有苦不诉、有言不说?若是我早知道你的难处,绝不会让你嫁给大哥,绝不会让你受那些委屈。
这日,莫志航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精神也一日不如一日,他强撑着精神,叫来了云知简。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严肃,语气沉重,一字一句道:“知简,几个月来,你已学会了我所有的医术,今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姥爷。”云知简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头一酸,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了然,没有多问,只是静静看着他。
莫志航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又有几分试探:“知简,你当真要做个云游四海的大夫吗?”
云知简抬眼,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姥爷今日会启程回京城,这里就交给你了。”莫志航顿了顿,语气放缓,“在书房我留有一封信、两张画像,还有一个玉印。今后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和需求,就拿着玉印去京城找你大姥爷和二姥爷,他们会帮你的。”
云知简听完,心头一紧,眼眶瞬间红了,她猛地屈膝,对着莫志航跪下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和愧疚:“对不起姥爷!知简不孝,竟不愿随你回京,在您身边尽孝。”
莫志航连忙伸手,轻轻扶起她,指尖抚过她的头顶,语气温和,满是理解:“孩子,姥爷理解,你无须自责,也不必有负担。况且京城那个地方,对你来说也许真的不适合,不然你母亲当年,也不会忍痛割爱,把你送给他人抚养。”
云知简望着莫志航离去的背影,站在木屋门口,直到那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才缓缓转身,回到了书房。
她颤抖着手打开书信,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不由得大吃一惊——信中告知,温舒月的亲生父亲,竟是南国当朝的晋王南宫晋文,是皇帝的嫡亲弟弟。
而莫家人,也都在朝中身居要职,其中莫大老爷是当朝丞相,二老爷不仅是国舅,且最小的孙女还是太子妃。
至于那两张画像,分别是温舒月的亲生父母,南宫晋文和莫筱柔。
云知简捧着书信,指尖微微颤抖,轻声自语:“没想到莫爷爷竟然知道自己的心思。舒月,我可以完成你的心愿了,你终于可以找到自己的亲人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露还沾在院中的草叶上,云知简便收拾好了简单的行装,轻轻带上木屋的门,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几个月之久的木屋,没有留恋,却也藏着几分不舍。
………………
云知简在镇上买了一匹马,凭着生疏的骑术,一路颠簸,赶了半个多月的路程,终于来到了西里山温舒月的坟前。坟前的草已经长了不少,随风轻轻摇曳,显得有些荒芜。
她蹲下身,伸手轻轻拂去坟头的杂草,声音轻柔,像是在和温舒月唠家常:“舒月,我已完成了你的心愿,没想到原来你还是个郡主。”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我很遗憾的告诉你,你的母亲早已过世,不过你的父亲还健在,且是有身份有地位的晋王千岁,现在,你可以安息了。”
云知简从包袱里拿出纸钱和那两张画像,点燃了纸钱,火苗舔舐着纸张,渐渐化为灰烬。
她又取出属于温舒月的玉坠,还有莫志航给的玉印,小心翼翼地埋在坟前的泥土里,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放一份珍贵的念想。
她又对着温舒月的养父温正德的坟,轻轻拜了拜,指尖攥紧,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自己的阿爸云山虎的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缓缓站起身,抬头望了望天空,风一吹,泪水便止不住地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阿爸,红红今生再不能为你扫墓了。”她声音发哑,带着未散的哽咽,每一句都说得很慢,“我心里攒了好多话,只想说给你听。阿爸,你知道吗?我常常觉得孤独,觉得无助,夜里醒过来,总好想好想你和阿妈。要是你们还在,该多好。”
“阿爸,我虽是被抛弃的孩子,却一直觉得自己最幸运。”她吸了吸鼻子,泪水砸在衣襟上,语气软下来,满是怀念,“因为我遇到了你和阿妈,你们给了我全部的暖。后来入了社会,又有林时晏出现,他待我,也像你们一样好,给了我盼头。可他……”
云知简说到这里,顿住了,带着泪水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瞬间的幸福笑容,那是想起林时晏时,发自内心的暖意,可笑容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又是深深的伤感,眼底满是落寞。
“阿爸,许是上帝见我太贪心,才一点点收走我的幸福。”她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化不开的苦涩,“先没了阿妈,再没了你,后来,连他也走了。如今又被送到这陌生的时代,或许,我本就该孤独一生。”
“不过阿爸,你不用担心红红。”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语气也平缓了许多,“虽然这是个陌生的世界,但我有一技之长,我会努力地、好好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好好活下去。”
云知简又低头看了眼温舒月的坟墓,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柔:“舒月,以后我要是有机会,就会过来看望你和你阿爹的。从今天起,我要正式开始接触这个世界了。呵呵,你会在天上保佑我吧。再见了,舒月。”
没人知道,云知简心中的真实想法,并非是告知莫志航的那般,要做个云游四海的郎中。
她之所以那样说,不过是不想拥有温舒月的身份,不想卷入那些朝堂纷争、家族纠葛。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云知简,不是任何人的替身,在这世上,也举目无亲。
所以,她真正的想法和打算,不过是找一个安静的小城镇,安安静静、简简单单地过完此生,不被打扰,也不打扰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