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辰看到那人,方才还清冷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像卸下了所有防备,脚步轻快地扑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依赖:“舅舅。”
那青年连忙弯腰,一把将他抱住,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与后怕,眼眶微微泛红,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辰儿,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抱了片刻,他才松开燕北辰,转过身朝云知简走过来,微微拱手,语气恭敬又恳切:“在下元崇安,多谢姑娘搭救我的外甥,这份恩情,在下感激不尽。”
云知简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我叫云知简,元公子客气了,我也只是碰巧罢了,算不上什么恩情。”
元崇安闻言,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到她面前,语气诚恳:“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还请云姑娘收下,聊表谢意。”
云知简瞥了眼钱袋的厚度,便知里面数目不少。
她心里清楚,若是不收,他们定然过意不去,便伸手接了过来,打开钱袋,从中数出二十两银子,其余的又放回钱袋,递还给元崇安:“元公子太客气了,我的诊金没这么贵,这二十两已经绰绰有余了,剩余的还请公子收回。”
元崇安愣了一下,诧异地看着她,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握着钱袋的手顿在半空。
“舅舅,随她吧。”燕北辰走过来,伸手接过元崇安手里的钱袋,眼神落在云知简身上,带着几分了然。
云知简有些意外,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才相处这么几天,想不到小北就这么了解我的性子,倒真像个小大人。”
燕北辰没说话,只是抬眼盯着她,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就那样看了足足三分钟,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轻响,衬得周遭愈发静谧。
云知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纳闷地问道:“怎么了小北?我的脸今早没洗干净吗?还是有什么东西沾在上面了?”
“你我萍水相逢,为何待我如此之好?”燕北辰的声音又冷了下来,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茫然与困惑,年少的脸庞绷得紧紧的,眼神飘忽着,像是不敢直视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听到这句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话,云知简微微皱了皱眉,随即放缓了语气,微微弯下腰,视线与他平齐,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目光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笑着答道:“小大人,因为相识本身,就是最珍贵的缘分呀。”
“如此说来,你对谁都这么好,这么随意是吗?”燕北辰的语气更冷了些,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手,语气里藏着点别扭的不悦,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转头对元崇安道:“舅舅,我们走。”
看着他清冷又瘦小的背影,云知简轻轻摇了摇头,连忙快步上前挡在他面前,语气真诚,没了急切,多了些软意,像是在哄闹别扭的小孩:“小北,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摸你头,对不起。我先前跟你说过我的性子,你别生气好不好?我是大夫,本就该心善,但你于我而言,确实不一样,很特殊。”
“哦。”燕北辰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却没再转身,只是垂着眼,指尖抠着衣摆,耳尖悄悄泛了点红,没了方才的冷硬,语气里的不悦也散了大半。
云知简见他松了口,轻轻舒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小北,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就是关于我小时候的那个。”
燕北辰闻言,缓缓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小北,”云知简看着他,语气认真又轻柔,眼神里满是真诚,“那是我第一次,也是至今唯一一次,把那个故事讲给别人听。我这么说,你该懂吧?记住我那天跟你说的话,也许我们今生不会再见面,但我真心祝福你,能活得幸福、阳光些,开心一点就好。”
她说的是实情,在现代时,就连林时晏,她都从未提起过自己童年的那些心事。
燕北辰静静地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渐渐泛起一层水光,一行清泪顺着他细嫩的脸颊滑了下来,他却倔强地没去擦,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不肯示弱。
云知简心里一疼,连忙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然后轻轻张开手臂,抱了抱他——动作很轻,很温柔,生怕碰疼了他。
“小北,”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极柔,“虽然我除了你的名字,对你一无所知,但从十一岁的你身上,我看到的冷漠和成熟,足够让我想象到你的成长环境有多难。”
“我一直都坚信,人活一世,关键在于自己。凡事换个角度、换种思维去想,日子就会简单快乐很多。”
云知简轻轻松开他,抬手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湿意,哽咽着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小北,我一个弱女子都能做到,相信你这个小男子汉,肯定比我做得更好。”
燕北辰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吸了吸鼻子,语气认真得不像话,还有点小心翼翼,像是怕得到否定的答案:“你会记住我吗?”
“当然会。”云知简用力点头,脸上露出肯定的笑容,眼神清亮,“我会一直记得,我救过一个叫燕北辰的小大人。”
“那我走了。”燕北辰看了她一眼,又下意识地朝屋内望了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舍。
“嗯,”云知简点点头,笑着说,“我姥爷去山上采药还没回来,等他回来了,我就告诉他你平安离开了。”
燕北辰跟着元崇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轻声叫了一句:“简。”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云知简耳中。没人知道,他心里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简,等我长大,我来接你。
云知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朝他挥了挥手,声音温柔:“再见,小北。”
风轻轻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少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院门口,只留下云知简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轻轻笑了笑。
木屋的窗棂漏进细碎的日光,落在莫志航枯瘦的手背上,他指尖摩挲着袖口磨旧的针脚,声音放得很轻:“知简,你想离开这里吗?”
云知简正蹲在灶边添柴,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尾微垂,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姥爷是想回自己的老家吗?”
莫志航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底漫着些许欣慰:“知简果然聪慧。”
云知简抿了抿唇,把木柴推进灶膛,火苗跳了跳,映得她脸颊泛着浅淡的暖光,却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灶沿的木纹。
莫志航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几分怅然:“我们的家在京城,我已有好些年没有回了。家中的大姥爷和二姥爷这些年一直在寻找我,但我始终未露面。如今找到了你,加上我的病情,我也想落叶归根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云知简,眼神里带着几分迁就,“不过如果知简不愿意,姥爷就陪你待在这。”
云知简猛地抬头,睫毛颤了颤,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指尖攥了攥衣角:“姥爷,对不起!其实知简千辛万苦来到这,本想先靠采些草药卖为营生,然后再找份大夫的工作。”
莫志航摆了摆手,眼神里满是疼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真是难为你了,一个姑娘家竟要自力更生。”
云知简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眼神很亮,没有半分委屈:“姥爷多虑了,知简倒是觉得这样活着才有意义,在我的脑海里可没有性别之分。”
她顿了顿,指尖松开,语气平缓下来,“我是个很容易知足的人,只想平平安安、简简单单的过完这一世的人生旅程。”
莫志航看着她,嘴角噙着温和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式的劝诫:“几天的相处,姥爷对知简的性子倒是有所了解,但你毕竟是个姑娘家,找个好夫君才是最好的归宿。”
云知简低低笑了两声,指尖拨了拨耳边的碎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眼神却很平静:“呵呵,这怕是难喽,我一无貌二无才三无财,最重要的是我已没有这个心思了。”
莫志航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缓缓开口:“知简心中怕是藏着一个人吧,莫不是李府大少爷?”
云知简垂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姥爷说笑了,怎么可能。”她抬眼,眼神澄澈,语气坦然,“他和舒月俩人虽然拜过堂,但彼此只有兄妹之情。”
莫志航张了张嘴,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眉头猛地蹙起,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一手紧紧按住腹部,指节泛白,呼吸也粗重了些,脸上掠过难以掩饰的痛楚。
云知简心头一紧,连忙站起身凑过去,伸手想扶他,眼神里满是急切:“姥爷,你怎么了?肚子哪里又不舒服了吗?”
莫志航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虚,强撑着挤出一丝笑意:“没事,一会就好。”
“姥爷,让知简为您诊断看看好吗?”云知简的声音带着几分恳求,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腕边,眼神里满是担忧。
莫志航沉默了片刻,缓缓抬眼,眼神里带着几分释然,语气平静得有些让人揪心:“知简,我得的是很严重的肝病。”
云知简的指尖一顿,脸色也沉了下来,眼神里掠过一丝痛惜,语气带着几分确认,却又难掩无力:“姥爷的意思是说,您得了肝癌而且是晚期。”
莫志航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没有过多的波澜,只有几分对尘世的淡然。
云知简垂眸,指尖微微颤抖,心头涌上一阵酸涩,暗自想道:以莫爷爷的身体状况,如果是在现代,为他进行手术治疗肯定能够延长生命周期,况且自己本就是个外科医生。可偏偏这里是古代,没有先进的医疗设备,没有合适的药物,自己纵使有一身医术,怕是也无能为力了。
莫志航看着她低落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知简不必难过,姥爷已活了大半辈子,看过世事,也得了你的陪伴,知足了。”
云知简抬眼,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和不甘:“对不起姥爷,知简其实有方法医治的,但只可惜目前的医疗条件不允许。”
莫志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哦,说说看?”
云知简坐直身子,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语速平缓,细细将现代治疗肝癌的几种方法一一述来,没有添油加醋,只讲最实在的原理和流程。
“手术治疗、介入治疗、放疗、中药治疗。”莫志航听完,眼中泛起几分光亮,语气也添了几分兴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知简,你的想法和见地非常独特。姥爷万万没想到你对医术是如此的有天赋,从今日起,姥爷要把毕生的医术都传授给你。”
云知简淡淡笑了笑,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暗自思忖:其实并不是自己有天赋,而是自己来自另一个医疗发达的世界,本就是个医生罢了。可在这落后的古代,那些先进的治疗方法根本派不上用场,自己终究还是要重新学起,适应这里的医术和药材。
莫志航看着她的模样,轻声道:“知简,你不想回京城认祖归宗,姥爷决定尊重你的选择,今后我们祖孙俩就把这当作家吧。”
云知简抬眼,眼底泛起一丝暖意,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和:“谢谢姥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木屋外的枯草渐渐抽出新芽,风里也带上了暖意,云知简与莫志航便在这安静、孤立的小木屋,迎来了新一年的春天。
春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湿润气息。
云知简每日除了照料莫志航的饮食起居,便是跟着他学习辨认草药、炮制方法以及各种传统的诊疗之术。
莫志航虽身患重病,但精神矍铄,讲起医理来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常常让云知简茅塞顿开。
她原本就有现代医学的底子,理解起这些传统医理来,反而比常人多了几分独特的视角和感悟,有时提出的问题,连莫志航也不禁点头称赞其思路新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