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弯轻轻摇头,语气恳切:“母亲自幼被拐至长安,半生漂泊,一心想回扬州寻找外祖父母的下落。如今她身子沉疴难愈,留在扬州不仅是为了寻亲,身心得宜,也更利于养病。”
顾临渊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深邃的眼眸如鹰隼般审视着沈弯,屋内一时静谧得有些压抑。
沈弯心头不由得一紧,她怕顾临渊强硬地要赵莺一同回长安。
良久,顾临渊才语气随意地打破了沉默:“既如此,那夫人的母亲便留在扬州吧。夫人也不用急着收拾行装,咱们离回长安的日子,还早着呢。”
听到母亲可以留下,沈弯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带着几分疑惑看向他。
顾临渊幽幽道:“詹炳虽进了扬州大牢,但夫人以为这事便完了?詹家还没真正开始动作呢。”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季昶,是夫人的姐夫?”
沈弯指尖微顿,点头道:“詹家残害季大人两名庶子和一名姨娘,两家已结下死仇。季大人已然休弃詹氏,将我大姐抬为了正妻。”
他语气不明,似有几分冷然,“夫人家世低微,今后能有季家这门亲戚做依靠,倒也不错。”
沈弯眼波流转,立刻浅笑道:“陛下才是妾身最大的依靠。”
他狭长的凤眼微挑,“夫人心里真是这么认为的?”
沈弯立马乖觉地起身,莲步轻移走到案前,侧身坐在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当然,妾身既已是陛下的人,陛下自然就是我的天,我的依靠!”
顾临渊宠溺地轻抚着她细腻的脸颊,眼神却依旧意味不明。
沈弯顺势问道:“陛下方才说詹家还没开始动作,是何意?”
他修长的手指撩起她一缕秀发,在指尖缠绕把玩,语气淡漠却透着寒意:“詹家在江南盘踞数代,根系早已烂进了扬州官场的每一寸泥土里。他们家的人,从盐道到县衙,遍布扬州上下,盘根错节。季昶今日扳倒一个詹炳,明日詹家随手便能再推上来一个‘詹炳’。只要根还在,死一个两个,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修剪枝叶罢了。”
沈弯心头猛地一沉,她虽知詹家在广陵权势遮天,却没想到竟已到了这般根深蒂固、尾大不掉的地步。
“那不知季大人可会有危险?”
顾临渊沉吟片刻,并未给出确切答案:“朕也不确定。”
他此次南下确实另有目的,沈弯不过是个幌子。想必再过几日他怒发冲冠为红颜,潜龙微服南下的消息就会传出,到时背后操纵的各方势力必然会伺机而动。
季昶确实有些才干,但区区一个扬州刺史还不至于他亲自出手相护,但如今季昶和沈弯有了这层亲缘关系,顾临渊倒不防顺水推舟扶他一把。
沈弯顿时蛾眉轻蹙,沉声道:“季大人是难得的好官,百姓皆口口相赞。詹家如此嚣张跋扈,鱼肉乡里,您总不能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詹家在江南一手遮天?”
他眼尾微微上扬,手上却依旧闲适地玩弄着她的发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夫人这是在替季昶说情?还是想让朕出手,帮季昶报仇?”
“这不是帮季大人,广陵不仅是天下人的江南,更是陛下的江山,有詹家这等蛀虫在,陛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大好河山被他们一点点蚕食殆尽吗?臣妾恳请陛下,为了大乾的江山社稷,也为了广陵的黎民百姓,务必出手铲除詹家!”
顾临渊深深打量她一眼,片刻后,竟然顺着她说道,“那就依夫人的意思,铲除詹家!稍后朕便将广陵的驻军令赐给季昶,他可调动一万守备军,如此夫人就放心了吧?”
沈弯:……
她瞥他一眼,别以为她看不出来。明明是他早就有意出手,倒好似是听了她的枕边风一般。
她干巴巴道,“妾身替季大人谢过陛下。”
沈弯心里确定,顾临渊果然是想将她推到台前,做那显眼的挡箭牌。他借着“听信枕边风”的名头,把自己伪装成被美色迷惑的昏君,好让背后之人放松警惕,以为有机可乘。这招引蛇出洞的心机,当真令人心惊。
但是如此一来,她的处境却变得极其危险,背后之人被逼急了,势必会先拿她杀鸡儆猴,沈弯心里发紧。
顾临渊似笑非笑,慵懒地看她,“夫人怕吗?”
她扯扯嘴角,却实在笑不出来,嘴上还要口是心非道,“陛下身边是最安全的,妾身不怕。”她已经身在飓风的风眼,害怕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