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春末夏初,风朗日清,蝉鸣悠长而人声悄微,正值午憩坐卧之时,鹤斋中半卷湘帘,林沁玉正坐于书案前冥思苦想,紫鹃歪在炕上,手边犹搭着针线箩,却已枕臂小憩,香梦未觉。
轩窗风入,一时凉生襟袖,林沁玉执笔轻叹,却看花笺上一色的蝇头小楷,以西施、明妃、绿珠红拂等才色一流的女子为题,已作出五首。第六首方题“貂蝉”二字,却只是空对着题,迟迟不肯下笔。
忽见榻上的黛玉伸出一只纤纤素手,撩开锦绣青竹纱帐,向沁玉笑道:“既作不出也罢了,小小年纪,怎么唉声叹气的?”林沁玉不妨黛玉醒着,闻言将笔一撂,离开案前,径直滚入黛玉怀中,嗔道:“姐姐作的五首已是绝妙,何苦难为我来?”又叹道:“本来想她们的身世可敬可叹,捉得住新意却作不出,可见我没有诗才,只恐丢脸。”黛玉笑抚道:“家常的兴味,向哪里丢脸?你有这个心就是,倒显得可怜见的。”
正是喁喁私语,语笑如痴。沁玉在黛玉怀中睡了一阵,听见门扉一响,扭身看时,小丫头绿蕊捧了一盆水进来,紫鹃亦醒了,打湿帕子请黛玉梳洗。沁玉趿鞋起身,笑道:“蕊儿,你倒一杯凉茶给我吃。”绿蕊应了,向外间取来一把龙泉窑青釉冰镇茶壶,倒了一碗酸梅汤,递与沁玉,凉津津的,喝了半碗。
紫鹃复坐在那里打一条攒心梅花式的绦子,绿蕊说:“前儿晴雯姐姐替我作了一条柳叶式的,我拿来系荷包,都夸好看。”紫鹃笑道:“她的手巧,又利索,一般人比不得。”
正闲聊,雪雁捧着一个“岁寒三友”的文竹食盒进来,上封着红笺,黛玉走去看时,上书:“园中新品,未敢专享,芳香扑鼻,或为临西窗之雅物,齿颊留香,则系小妹之所好。怡红顿首。”黛玉将那纸笺揭去,启开看时,一碟嫩樱桃,中间两个摆满红杨梅与黄枇柏的广彩缠枝纹盘,下有香白杏、银桃数枚,清香四溢。雪雁说:“宝二爷还送了金皮香瓜和西瓜,姑娘不爱吃这些,就送到香草居了。”
鹤斋虽有冰桶,但黛玉养身惜福,不用冰镇,惯常用冷水漱过便是,紫鹃遂将樱桃洗净,盛在琉璃盏中,黛玉尝了五六粒,吃了半杯茶。绿蕊、雪雁倒吃了大半,又把桃杏湃好,切成小块,分给院里的丫鬟婆子。
“说来,庄上的瓜果亦熟了,你告诉外面的妈妈一声,凡丰收时,捡些好的,送到外祖母那里。”林黛玉说。紫鹃应声,走去告诉。
林黛玉走到案前,整理花笺,亦题笔写两行小字,留“鹤斋敬上”,交予紫鹃,复从书架上取下书看,长夏宜斋居,别无消遣,林沁玉与雪雁翻红线,才顽了会儿,又嫌没趣,黛玉却气定神闲,任她走来撒娇卖痴:“姐姐,我去后面亭里钓鱼,叫她们抬些冰去,一定中不得暑气。”黛玉说:“去是去得,少顽一会儿,早些回来。”沁玉只管笑着承应,忙让人去唤青雀。
因在家中,只穿着家常衣裳,便另换了一件月白绣花纱衫,方与人向花园中去。沿那玉栏桥逶迤走去,一路花影柳荫,只见清池映日,青萍微漾,亭外圆荷始开,绿筠遮掩。青雀早和小丫头子在里面顽笑,把钓竿鱼饵备下,驻在水边,丢些鱼食下去,引得游鱼簇簇。沁玉问:“妈妈呢?”
青雀说:“妈妈没事,和姐姐作衣裳。”又笑道:“宝二爷送的我们都吃了,龄官姐姐很喜欢那个香瓜。”沁玉颌首,倚栏垂钓,小半日后,见鹤斋的鸣秋来寻,便知用膳时候。
林府中只有如海、黛玉和沁玉,茶饭同出于大厨房,不似荣府众口难调,皆是清淡饮食,时鲜为主,因此是写下水牌,每日循例伺候,只有沁玉喜甜,稍有不同。晚饭便是两碗碧粳粥,一道松菌蓬蒿菜、芙蓉豆腐,一道青鱼脯,一道薄荷炙羊肉,荷花酥和菱粉糕。
林黛玉自回至家中,心中倒日渐生出自足之意,其乐意陶然、个中滋味与大观园中别有不同,虽夏暑难耐,却也养了两分,腮上生肉,靡颜腻理,似朝霞映雪。
膳后,昼晷云极,宵漏未至,沁玉回至香草居中,方至门前,只听婉转歌声,正唱得是:“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停半晌,整花钿。
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
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