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二月底,林如海擢任户部侍郎,一时实心任事,夙夜在公;林黛玉与林沁玉则孝亲敬长,悉心奉养。这日林如海休沐,遂备礼奉帖,携二女至贾府作客。
待向贾母请过安后,留下二林,林如海至贾政书房清谈饮茶,忽闻贾宝玉进来请安,带着贾环、贾兰二人。林如海因问:“宝玉在家读书我是知道的。听闻府上学塾兴盛,如何两位小爷都在家?”贾政道:“家中学塾改迁城外,原是由族中太爷掌塾教习,可是太爷年老体迈,开春风寒未愈,今请辞任养老,学中子弟只好返家暂读,说来惭愧,偌大的族中一时竟没有可以接任的人选。”
林如海道:“原来如此。”贾政开口说:“如海兄若有熟识的人选,还请举荐一二。”林如海忙道:“兄长言重。”稍加思索,说:“我先前在都中时,曾认得一位翰林,尊名蒋谊,算有半师半友之谊,我所知之中,惟有他可堪‘师长’二字,学识源博,为人清正,现今正在山东游历,早半个月来信,正往都中来,若兄不嫌弃,弟这就修书一封,请他前来拜见,若兄见过,他实堪此任,再聘请坐馆不迟。”贾政忙道:“既是如海举荐,哪里还需‘拜见’?自然是我下帖请见。”
那边贾母向林黛玉笑道:“陪我说了这会子话,你们快往后面去罢,她们都很想你。”林黛玉应是,与林沁玉向大观园内来,正逢史湘云与探春兴冲冲迎上来,连宝钗、宝琴、岫烟、惜春等都紧随其后。
甫一相见,湘云握着黛玉的手笑道:“总算来了!老太太再不放人,我们就该向前面要去了!”说得众人都笑了。黛玉笑道:“宝姐姐,你今儿倒有空出来,我来得巧了。”宝钗说:“是我来得巧,今日竟齐全。”
林沁玉问:“二哥哥怎么不见?”探春道:“他在外书房读书,这会儿姑老爷来了,一定请安去了。”湘云道:“且别管他。我问你,你回家去这些时日,想我们没有?”林黛玉笑道:“方才听老太太说这字,我才来的。若不想,谁巴巴地来呢?”湘云听罢,十分受用,笑嘻嘻牵过沁玉:“小妹妹就不用问了,你二姐姐才念叨你呢。”
众人一面欢声笑语,一面散步漫行,过了沁芳亭,便看碧云来请:“大奶奶在我们那设酒,请林姑娘赏脸,过来小坐。”黛玉笑吟吟应下,湘云反向她努嘴偷笑:“香饽饽来了,只是凤姐姐事忙,不然也来争你了。”
待到稻香村,一阵寒暄,众姊妹移步至红香圃中,但见芍药栏中露红烟紫,花团锦簇,争妍斗奇。李纨笑道:“好日子没来,定要痛痛快快玩一阵。”湘云见案上有纸笔,先抓了来,写十几个阄儿,随手掷在一个花碗内,笑道:“还不捡来?”探春令侍书捡,侍书拈开一个看时,正是“射覆”。
众人都入座,探春便把规矩说清,翠缕取来令骰令盆,由宝琴一掷,得个六,湘云、探春都不得,迎春方得,宝琴笑道:“我用一个‘香’字。”迎春抬头四望,只看见门斗上贴着的“红香圃”,又觉不大对,俄尔见一旁的白玉双耳香炉,便把“炉”字说了出来,系“日照香炉生紫烟”一句。湘云再掷,得一个“五”,转了一圈,沁玉正和素云说说笑笑,不妨随手一扔,滚出个“五”来,登时湘云拍手笑道:“这怨不得我。”想了一想,念出一个“红”,沁玉见骰子,已知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因此拿了一块儿赤豆糕吃。不妨这时宝玉来了,众人忙叫着罚酒,林黛玉先倒了一杯,不发一语,举到他唇边,宝玉一笑,便仰脖喝尽了。
那边探春掷出个一,应在晴雯处,探春道:“老。”晴雯本来疑惑,众人都乱想,湘云忽然见鸳鸯、平儿都来了,便一跳而起,抱着鸳鸯,挤眉弄眼,晴雯反应过来,忍着笑说出“鸳鸯”二字。惜春道:“是‘瓦’字不是?”宝琴道:“正是。画楼洗净鸳鸯瓦,她是老瓦盆边。”探春道:“云丫头罚酒,你们两个喝罢。”湘云道:“方才说室内生春,瓦在房上,如何射得着?你也罚!”探春还要驳她,众人都笑了,只说:“瞧她威风的样,何苦惹她!”三人同饮了一杯。
平儿道:“方才二奶奶还说,过两日就是宝玉的生日,林姑娘不如接来住几日,玩得开心再回家去。”林黛玉笑应下,又看人愈多,湘云令宝玉又拈一个阄,正是“拇战”,湘云叮叮当当和宝玉划一阵,见他输了,饶出一个极唠叨的令,林黛玉替他说罢,湘云又指向沁玉,笑道:“你别怕输,有人替你说呢!”(注1)
林沁玉果真输了,念道:“筑室兮水中,并著莲舟不畏风,却是一枝并蒂莲,又听着采莲曲,正值六月莲花生日。”说罢,将席上的芙蓉莲子酥捏一块,说:“旋折荷花剥莲子,露为风味月为香。”湘云先叫好,又高兴,不拘输赢,二人对饮一杯。
一时但见玉飞珠摇,红扰翠乱,对点、划拳皆有之。李纨覆上一个“鸟”字,袭人正想呢,不妨宝玉已和人笑起来,见她射不中,便道:“今儿是现成的一个人,你快瞧瞧。”袭人不解其意,黛玉将青雀挽在手中,笑点一点她的额:“大嫂子要射她这只‘青鸟’呢。”众人一哄而笑。足闹了半晌,前面来传信,如海已先归家去,请黛玉和沁玉尽情耍顽,有几日再来接。
一时李纨令传了各色果菜,贾母亦让人送来几样,众人略用一些,湘云扯着麝月、金钏儿划拳,探春与迎春下棋,或有倚栏观花,或有纵兴吟诵,射覆行令。黛玉和宝玉远远站在一丛花下,不知说些什么,咕咕哝哝,别人也不走去。
沁玉和惜春才行一回令,多喝了几杯,春意上脸,由不得起身道:“我且出去吹吹风,别醉在这儿了。”一路依出亭去,只见芍药打团红,萱草成窝绿,繁丝金蕊,更兼蝶漫蜂拥,不觉沿那小路扑蝶寻香,走到那木香棚下,离人远了,倚红醉露,就用一方丝帕掩在面上,懒懒地惺忪眼眉。
“这里风大,当心头疼。”沁玉为这句话睁开眼,果然见贾兰远远站着。不由得笑道:“你也在家。怎么不出去顽去?”贾兰笑道:“向哪里去?”沁玉也觉这话问得有些呆,一面抿着唇笑,一面抬手扶了扶鬓边的珠钗。忽发觉贾兰暗暗移开目光,便也回头看,原来锦袖悄敛,但看皓腕红珠,意香脂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