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罢,沁玉方与青雀摇摇走去,向龄官笑道:“今儿怎么好兴致?”龄官正倚在窗边,不妨见了二人,将脸一红,垂下头去道:“闲来无事,作针线唱两句罢了。”沁玉看时,龄官手上果然绷着一张细绢,拓印着一丛蔷薇花,先前学戏,不曾动过针黹女红,因此龄官单用了平绣,尚有一半未完。
龄官握脸笑道:“作的不好,姑娘别看了。”青雀说:“姐姐这是给谁作的?我想要。”龄官未答,晴雯从后门进来,闻言笑道:“你要甚么?这是有主的!”青雀奇道:“是谁?”
晴雯不答,只望着龄官笑,被青雀问得急了,打闹着笑道:“你打听打听,今日吃的瓜是谁送的便知。”青雀更疑惑,说:“不是宝二爷么?”晴雯笑伸出两指,比划着笑道:“大姑娘又不爱吃瓜菱一类,宝玉怎么送?”
意有所指,正自顽笑,却看龄官忽然神情微赧,扭过身去,连那绣棚亦悄掩在五叶枕下,不敢显露,晴雯方回过味来,忙迎上去说:“好妹妹,瞧我心直口快乱说话,我没别的意思,你千万别吃心。”说着,又怕龄官不理,便将手向脸上打了一着。
还要再打,龄官听见,连忙把她的手握着,心疼道:“姐姐这是做什么?你何曾有那个心,咱们姐妹玩闹罢了。”晴雯依榻而坐,揽着龄官说:“到底我不好,不该用这件事顽笑。”
沁玉和青雀不懂,见此情形,遂不便多问。至夜间歇下,晴雯悄悄说与林拂,林拂宽慰她道:“这件事我知道,你不用担心。”因此至龄官房中,龄官未睡,正暗自望月出神,见了林拂,便笑道:“妈怎么来了?快坐下。”起身拉林拂坐于床边,又倒了一杯茶递在手上。
林拂说:“白日里的事你姐姐向我说了,你们感情好,这不当什么。”龄官微笑,林拂又说:“可是妈有一句话问你。你随我们来了,不必亲儿义女的假话,我实心里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也是实心里疼你,只怕你因情伤身,那个人究竟好不好?若他好,从今往后,是一门美满的指望,我和你爹一定察看着,不让你的心愿落空。若他不好,断然不许你再想。”
龄官只听她诚言恳情,字字在心,由不得眼眶一红,含泪微笑道:“我明白妈的意思。”又低头说:“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先时我在梨香院学戏,总有他替我请医问药,有时我使些小性,从没有不耐烦的时候。妈知道我,我已认准了他,若后来有些坎坷不妥,我也没甚么可后悔的。”
林拂听罢,心下一叹,愈发怜惜,将龄官搂在怀内:“我明白了。你放心,万事有妈在呢。”
翌日,林府所送鲜菱瓜果、新藕时蔬至荣府上,另取果中佳品分送大观园,宝玉亦得了,看过盒上花笺,妥贴收藏,乃笑道:“林妹妹家去了,礼数愈发周全,人人都有的。”因午后无事,便踱步出怡红院去,步至潇湘馆一带,遥望翠筠深深,聆听松风。
方启步向蜂腰桥,走去秋爽斋与探春谈一回话,忽想起贾兰在家。惯常宝玉不爱托大拿乔,亦因不便,甚少过问贾环,贾兰却恭谨,又刻苦,两人尚和霭,因此便往稻香村,果然见贾兰正在小书房中读书,鸦没雀静。
宝玉走进去道:“不曾午歇?”贾兰听见,连忙起身打恭,道:“宝叔好。已歇了一觉,方起来看书。”宝玉道:“这便好,白昼愈长,省得对眼晴不好。”贾兰读书,不喜有人从旁侍奉,因请宝玉坐,自己走去倒茶。
紫檀书架上垒满了书,只有几处闲格,摆着瓶花清供,书案上课业规整,除却笔山水盂等物,闲物不置,单放着一个官窑大盘,盛着数十枚香橼,宝玉不由笑道:“这是今日林府上送来的不是?”贾兰忙答是,又说:“宝叔随意,我让人沏一壶新茶来。”宝玉应声,只看笔案边上放着一把旧扇子,蝙蝠祥云的扇套处微露一角,打开一看,一把竹木如意头的折扇,素面上画着一丛繁香草,一只小蛐蛐掩在叶下,又分明题着一行小诗:“何必雅音兼俏谑,反弹琵琶翅铮空。”
宝玉就此疑心起来,正巧贾兰回来,因此向他道:“这两句是小妹妹的诗罢?”先前诗社,湛露虽不次次压尾,却也为诗“搔头叹”,偶有一回潇湘夺魁,她便摇头作出一首七律,概为戏谑自嘲之作,称之“蛐蛐颂”。
贾兰见了,恭首道:“是。宝叔与姑姑们才兴颇高,不过觉得有趣,所以抄来,未敢擅传。”贾宝玉说:“家中姊妹闲趣所作,连你母亲在社,你赏诵几句无妨。只是闺阁吟咏,不便外传,先时我亦在扇上抄了几首白海棠诗,在家把玩,连外书房也不曾带去。你常在学塾,更要仔细,若一时忘记了,为人所见,同窗问起,称赞也罢,若引些平地风波,反为不美。”贾兰低头道:“宝叔说的是。这是家常所用,从不外带。”
宝玉见扇套扇骨已旧,也不理论,遂收妥放下,吃一盏茶,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