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至房中，红玉替林沁玉拆发卸环，从铜镜中见她正将腕上一对红珊瑚串褪下，不由得笑道：“这对珠串姑娘倒戴得久。”沁玉说：“这颜色好看，只是没玉的透亮。”

春信将至，迎春花开，湛露馆与潇湘馆的竹一日比一日翠绿，冷雪滴融。这日清晨，红玉方打开院门，冷不防见小径上立着一人，定睛一瞧，问道：“引墨，你在这儿作甚么？”

引墨避无可避，躇踌一番，笑迎上前：“小红姐姐，我给林二姑娘送东西。”

“送东西值得来这么早？你也不怕冷。”红玉笑道。引墨双手奉上，只是一个锦囊，红玉略略一看，里面装着两条长锦盒。

引墨说：“是两条麒麟墨。”红玉收下了，正要回去，忽听引墨叫住她，回身一瞧，引墨微弯着腰，恭敬道：“还请姐姐把这话告诉林二姑娘。我们哥儿后日便走了，承蒙姑娘爱惜，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总想着我们哥儿，现今要往城外去读书，不能时常孝敬回报，若姑娘有甚么想要的、想用的，只管告诉一声。”

红玉扑嗤一笑道：“知道了，你回去罢。”红玉转入廊下，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一摸——原来锦囊中另有一个小锦囊，抽口颇松，显露出来，她捏在指尖一瞧，正是一串红玛瑙十八子手串，玛瑙珠圆润透亮，流光飞霞，悉心配以蓝玉髓、红金两色丝线编饰。

红玉猝然失笑，又猛然定住。

绿纱窗中，正传来沁玉与青雀清脆的笑声。

那团火犹烧在红玉素白指尖，烫得她心慌意乱，青雀在窗内笑道：“小红姐姐，你站在外面作甚么呢？”

红玉慌忙“嗳”了一声，走进去将东西放在妆台上，勉强向沁玉笑道：“是兰哥送来的。”

红玉把话复述一番，强定心神，见林沁玉墨发散披在肩头，便说：“你只顾和姑娘嬉闹，这会子连头发也没梳好。”

青雀笑嘻嘻道：“我的手艺怎么比得过姐姐？姐姐帮姑娘梳罢。”因此走去打开锦袋，把两条墨取出，走至书架边，轻车熟路地装入桐匣中。

红玉一面给沁玉梳头，一面不住地瞟着桌上的锦袋，心乱如麻地笑道：“姑娘，那里面还有东西呢。”

“甚么？”沁玉说着，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摸索，果然见有一个锦囊。

从铜镜中窥看，沁玉低眉垂目，十分专注，那十八子手串于掌上翻来覆去，爱不释手。

红玉心中骤然了然地一跳，定在当场。直到青雀唤她，方恍惚地醒过神来。青雀笑道：“姐姐这是怎么了？总发呆，昨夜没睡好吗？”

红玉眼眶微湿，不及答话，青雀将一朵点翠镶珠料蝶纹头花簪入沁玉发髻，向铜镜中笑道：“姑娘，就戴这朵罢？”

林沁玉头也未抬，应了一声。却将手串收入囊中，顺势放进妆匣。红玉问：“姑娘不带吗？”沁玉摇了摇头，分明眼眉带笑，连那红珊瑚手钏亦未带。

红玉默默出得门去，一时心绪难抑，不知是何滋味。云雾渐散，晴光骤放。倘是别人发觉，怕是吓得六神无主。

年龄相当，若是表兄妹也罢了。自己尚有圆满的机缘，可……想到此处，红玉情不自禁慨然长叹，鼻尖一酸，不知是为谁，流下泪来。

晴雯转过月洞门，见红玉垂首站在窗边，笑道：“好好的，怎么在这儿唉声叹气的。”

红玉忙回身拭泪，复又笑道：“风迷了眼，不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