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入了二月,张家已浩浩荡荡向贾府下聘,正式过大礼,两家亲事就此定下,亦择出六月初的日子成亲。迎春早移出大观园待嫁,这日纳征上下喜气洋洋,家下仆人奔走相告,探看定北侯府的排场,只见宁荣街上人头攒动,一担担聘礼流水似地抬入府中。
久不见喜事,贾赦就在院中摆下宴席,命邢夫人与迎春亲去请贾母,一时两府中人暂聚,连薛姨妈等人亦邀至,贾母仍坐于上首,满面笑意,告诉凤姐道:“你二妹妹大喜的日子,虽然国孝在期,不能太过奢费,你也把些点心果子散下去,让他们乐一乐。”
王熙凤领命去了,府外张府人马已去,虽大开着门,并不敢喧嚣;府内便见林之孝家的领着婆子们,将些铜钱、喜饼、喜糕散给男女仆妇。有些别样的时新佳品,则由丫鬟们捧着大茶盘,一样样送入主人各处。
这厢大观园中姹紫嫣红,桃李羞让,女孩们儿都打扮得鲜花一般,莺歌燕舞,呼朋唤友地玩耍,袭人、紫鹃、晴雯这干大丫鬟便也妆扮一新,向前去向迎春与邢夫人等恭贺,有头有脸的婆子管家们亦进府来凑席贺喜。
秋爽斋里,芳官才向脸上敷上粉,便听见两个丫头呼唤,走去看时,都捧着个填漆大茶盘,摆着玲珑糕果、甜露鲜品。其中一个向芳官笑道:“芳官姐姐,这是二姑娘送给各位姑娘的,放在哪里合适?”
芳官指与屋内道:“摆在桌上罢。”才要走,看见翠墨,便说:“姐姐也去前面?”翠墨说:“这会子人正多呢,赶去挤脚么?”见两个丫头放东西,便走去打开小抽屉抓把铜子儿给人,泡一钟茶,随手从茶盘中拿一块八珍糕吃,芳官亦凑去取了一块,笑嘻嘻道:“姑娘没回来呢,倒吃得?”
翠墨笑道:“前头一日的席呢,姑娘几时回来,甚么时候计较这些,放到明儿也糟蹋了。”芳官吃罢,笑道:“既如此,我也包两块送人沾沾喜气。”说着,打开帕子,向盘子上捡了两三样包上,又走到自己房里,从柜中取出一个小玻璃圆盒,二寸大小,镶着金箔盖,里面装着一粒一粒圆圆的小片儿。
芳官一路过了蜂腰桥,半路上便见荳官、莳官等都聚在一块儿说笑,见她来到,喜笑颜开,荳官道:“今儿也轮不着咱们往前面伺候,我们正商量着,从各自的定例中匀出一份,摆一桌席吃酒。”
“这好,我就去和柳嫂子说。”芳官笑道,又问:“五儿可在院里不在?”莳官说:“在呢,你去寻她罢,正好在厨上点菜。”
芳官逶迤向怡红院走去,见早春的山茶、迎春、杜鹃,花团锦簇,活泼好玩,或拨或采,撷下几朵,别在头上,顶头见夏婆子拄着一只拐走来,分明摆着脸,又不敢发作,芳官哪里怕她?哼一声,手里余下几朵揉作一团,丢在草丛边儿走了。
夏婆子气得没法,自己捡起来嘟嘟囔囔。
恰好在怡红院前,逢上柳五儿出来,笑迎上芳官:“我正说去找你呢。”芳官笑嘻嘻道:“姐姐才进来,差事还好吧?”柳五儿笑道:“很好。万谢你替我说的好话。”芳官将包的点心递给她,并那个小玻璃圆盒:“没甚么新鲜的,姐姐送去给妈妈尝尝。这是西洋人吃的牛乳片,空口吃很香,冲茶时泡一片也值得。”
柳五儿接了,口上仍笑谢着她,两人依伴着走来,见夏婆子仍在那儿立着,五儿先问一声好,夏婆子不答,觑着芳官道:“你可手上谨慎着,别把东西乱扔。”芳官不欲睬她,荳官听见,笑嘻嘻道:“老嬷嬷可千万别寻我们的事了,快拾着脚往前面寻席面儿吧,别让老太太把你赏漏了。”说得几人一哄而笑,夏婆子气红了脸,只好拄杖走了。
蕊官:“我好容易跟姨太太来一回,究竟在哪儿顽?还不好生打点着。”你一言我一语,终于挑定地方,柳五儿笑道:“你们痛痛快快先去顽罢,我到厨上和我妈说一声就是。”众人答应着,叮嘱五儿赴席。
柳五儿到了厨下,因今日园里不必伺候姑娘们的茶饭,众厨娘都闲闲地坐着择菜烧茶,谈天说地。五儿到她妈跟前,将东西一递,话说清了,柳家的便叫过几个人来烧火备菜,又向五儿悄悄说:“芳官和莳官的例我都不动,再替她们添两个好菜,你得空让她们知道。”又叮嘱道:“咱们不比别人,没什么亲戚在里面,幸好有芳官和莳官好,好歹把你弄进差去,平时别冷落她们,将来有事,还要仰靠呢。”柳五儿答应着。
烧上灶来,柳家的上手炒菜。五儿吃了一钟茶、一块糕,便把东西搁着不动。柳家的又说:“你既然不吃,又没甚么事,把东西送去给你舅舅兄弟尝尝。”
柳五儿说:“现没喊我,我出去了,要找我怎么办?”柳家的说:“那么些人,偏找你一个?抬抬脚两步路就到。”忙不开手,又催促道:“你在宝玉那儿伺候,不少这些东西,也让你舅舅沾沾光罢。”柳五儿听说,无可奈何,只能起身把东西拿着往门上去。
门上的小厮认得她,笑嘻嘻道:“好姐姐,饶我一块儿吃罢。”旁人笑他:“方才大爷们送来两筐你不吃,她手上的香甜?”
五儿正要走,偏巧见钱槐走来,这个钱槐是赵姨娘的内亲,跟着贾环上学,前段时日央人向柳家提亲,五儿本不爱他,又有差事,便给拒了,现见了他,正不自在,忙忙地要走,谁知钱槐挡在她跟前,指着玻璃盒问:“这个怎么没有签?”
讨糕的小厮说:“只有半盒了,有没有都不要紧。”钱槐不依不饶,冷笑道:“里面才定下的规矩,不拘多少,没有签子带出去的就是不行,否则,便是偷!”
柳五儿开口说:“这是别人转送给我的,不是姑娘们赏的,自然没有花签。”钱槐冷笑道:“这些糕今日才发下来,那个西洋糖是前日送进府的,主子们才分,你就有了?”柳五儿心知他有意找茬,不作争辩,扭身便回去了。
谁知钱槐追在后面喊:“你走什么?还不告诉里面管家的?”旁人半劝半笑,柳五儿气红了眼圈,一径走回厨房,把东西一放,坐着生气。
柳家的打发人将食盒送去,正叫女儿,见她这幅模样:“谁给你气受了?”五儿一五一十说了,赌气道:“我可不送了,让人笑话!”一个厨娘劝道:“他们没趣,别气到自己。”另一个说:“这事小,防着他再找你的事呢。”柳家的劝慰一番,五儿便也提着一个食盒去了。
那边钱槐满心不忿,坐在门房上指指嚷嚷,旁人都不敢理他,夏婆子出来,因外孙女儿蝉姐在探春房中伺候,便笑问候:“大爷生甚么气呢?”钱槐没好气道:“谁生气?你老人家从哪来?”
夏婆子年老爱说话,便把往前面请安、芳官折花一节都说了,叹气道:“她们仗着姑娘们喜欢,都在里面翻天了,没人敢管。拿些东西更是小事。”钱槐已知是芳官替五儿寻的差事,愈不满起来。待回了家,把事情告诉老娘,说:“她们家也忒看不起人,如今攀上高枝,更得意!”愤愤不平道:“谁不知道她的心思?一门想着宝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