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冷冽,林沁玉偶感风寒,稍有些咳嗽,已数日不曾出门。荣府上下正忙着预备年节,探春与凤姐都脱不开身,因此诗社便暂停不办。
这日众姊妹正在贾母处请安说话,又见丫鬟进来通传,原是尤氏携可卿向老太太请安。
尤氏与秦可卿进来时,不及七八句话,尤氏道:“老爷近来身子不好,可是族人众多,许多事等待要办,怎么好耽误?思来想去,只能请老太太决断,另选一位族长。”
贾母听说,道:“这怎么成?珍儿作族长很好,有甚么事让琏儿蓉儿帮衬就是,我倒问问,是哪一个讨打的躲懒,让你们夫妇有这样的想头。”
尤氏俯身欲拜,泪如雨下道:“真是不情之请。”一时哽咽难言,王熙凤忙去扶时,又见贾蓉扶着贾珍进来了,李纨忙作躲避,众姑娘们只好起身,随之出去了。
贾珍因病伤身,虽有贾蓉在旁,仍拄着一只拐,消瘦憔悴,倒耗去大半的精气神,甫一见到贾母,脸上便显出又羞又愧的痛色,下跪道:“侄儿不孝,没的辱没连累族众,只求老祖宗谅解侄儿,我才有立身之地。”
贾珍虽闭门不出,众人却料不到他这幅模样,又看尤氏哀泣不绝,不由有些心酸。贾母一面忙令人扶,一面道:“固然如此,合该问过你父亲,依理蓉儿是最正当的人选。”
贾蓉连忙跪下地哭道:“太爷是一向清修避世的,我们请问,只说让老祖宗决断。我年轻不当事,不敢冒领,只求老祖宗疼我,请二位老爷费心,也算全我的孝心了。”说着,叩了两个头。
鸳鸯已让人去请贾政,他一见屋内的模样,心知肚明,叹一口气道:“更换族长到底是大事,该问过族中各位太爷的意见。你且安心休养,我们暂领着事,过了年去,再细斟酌。”
有了贾政这话,贾珍贾蓉都忙感谢。贾政此人,醉心诗书,往常虽因贾珍为族长,又不好理事管家,不常询问族中诸事,但好歹比贾赦有几分正直的才干,所以他一经手,族中子弟反谨慎些,风气有所好转。
新年更迭,因为太妃守制,都中勋贵家不闻喜乐,只有皇帝、元妃先后赐下年礼,林沁玉正在林黛玉房中,走去看时,桌上红绸茶盘中铺着宫制香包一对,红珊瑚手钏二串,岁岁平安金银锞子二对,端石雕古琴式砚一方,漳缎两端。
林黛玉说:“那料子不错,你裁一身衣裳。”林沁玉笑道:“今岁裁的明年也穿不完,老太太才给我一件呢。”又问紫鹃:“我姐姐的和二哥哥一样,那二姐姐她们呢?”
紫鹃笑道:“二姑娘有一件白狐皮斗篷,是张惠妃娘娘所赐,三姑娘、四姑娘少了砚台和缎料,不过邢姑娘也有一份。”说过话,便将御赐等物妥善收起。
正巧丫鬟进来说:“老太太今夜作家宴,请姑娘们早些过去。”荣寿堂中两列长灯辉煌,各处香熏烛影,众人齐贺贾母安康,方落坐,正值十五元宵,虽无戏乐,却都闲用酒点,各自谈笑,廊下花灯样式各异,更照得雪光莹莹,冷月重重。
王熙凤伺候贾母用元宵,又走来向林沁玉碗中拨了一个,笑道:“你风寒才好,尝尝味就是,别吃多了不克化。”又向珍珠道:“快把热汤盛一碗来。”
林沁玉说:“谢姐姐,姐姐也坐着吃一碗罢。”王熙凤笑点了点头,走去为王夫人添汤。林沁玉吃了两颗热气腾腾的甜元宵,方接过珍珠手中的汤碗。
贾政、贾赦用过元宵,便借机向贾母告辞,留下众小辈陪坐。林黛玉与贾宝玉一左一右陪在贾母身边,贾母笑道:“到底人多热闹,明儿更该请姨太太来顽,见一见宝钗宝琴。”
迎春已搬出大观园待嫁,正与岫烟笑谈;林沁玉因夜里有一碗安神止咳的药,耐不住困倦,便向贾母告辞。贾母道:“外面风大,还让她们抬轿子去。他们外面谁想去的,也早早去罢。”
贾琏于廊下席上笑道:“我们果然不如孙女儿,这会儿老太太就撵我们了。”贾母笑道:“你别装憨,你媳妇在这儿陪我逗乐,你早回去吃杯酒睡罢,不更自在?”
贾琏连连笑应:“老祖宗说的是。”因此待林沁玉出门时,廊下众人已散,只有贾兰远远站着,手中提一盏六角宫灯。素云出来说:“奶奶说,哥儿回去读书别太晚了,明日还有邹家的席。”贾兰微微点头,走至沁玉身侧,道:“我送送二姑娘。”
廊下风息微微,捉得纱灯影光重重,林沁玉道:“这个邹家,就是送花那家罢?”贾兰颌首:“是。”又说:“新近有一种重瓣水仙,开得更好,花期也长。”林沁玉微微摇头,笑道:“我屋里地方小,摆不下那些花,何况新近不单我吃药,再摆上花,更乱了。”
贾兰附和,又问:“姑老爷返京就任,不知何时抵达呢?”林沁玉道:“父亲信上说,最迟三月底。”微微一顿,说:“那时你也走了罢?”
贾兰道:“是。老爷说下月十七是正日子,学塾开馆。”软轿正在堂前等着,贾兰将灯压低,道:“小心脚下。”青雀掀开轿帘,沁玉登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