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回至自己院中,乐逢正洗手,二姐接了绯云手中的衣袍,替他更衣。乐逢笑道:“香料已送到姨妹那儿了,临近年关,必定出个好价。”更了衣,又接来茶漱了一口,乐逢轻牵二姐坐在炕上,犹笑道:“我在船上给你带了南边的玫瑰膏和人参粉,是保养的好物。这回不错,落几百两也有,年下该做衣裳,你也打几只新珠钗。”
尤二姐笑道:“我哪里缺那些,你跑船不易,该好好歇歇。”又说:“下个月还有一趟,你去么?”
乐逢道:“不去了。在家陪你。”
丫头进来摆饭,尤二姐已陪乐夫人用过,因此盛一碗红枣鸡汤让乐逢吃,替他夹菜拨饭。及用过后,方沏上茶,乐逢道:“另有一件,论理我作姐夫的,不该轻易开口。”
尤二姐笑道:“你说。”
“宋家太太来咱们府上作客,看中了姨妹,母亲可提过?”乐逢说。
尤二姐道:“母亲只稍稍提了一句。”乐逢见二姐言语含蓄,心知有甚么不妥,便笑道:“可是母亲话语太过,有些唐突姨妹?”
尤二姐忙道:“怎么会?”稍作躇踌,宇儿与绯云领余下丫头出房中,二姐方笑道:“你知道我的妹妹,不比一般的人,最有主意。所以就是自己的婚事,她心里亦早早取了一人,故此母亲提起这门亲事,我不敢替她承应。”
乐逢听罢,并不意外,笑道:“原是这般缘故。”尤二姐说:“但是三姐年纪渐长,婚姻大事,家里没个能开口办事的人,说来说去,总要仰靠你。”
乐逢道:“这是自然。不知是哪家的儿郎有此福分?”
尤二姐微微一笑,示意乐逢附耳倾听:“此人是你的相识,姓柳名湘莲者。”
乐逢听罢,略作惊讶,且笑且叹道:“原来是他。”又忖度道:“论品貌,他是第一等的好,倒还配得上姨妹,可是父母双亡,他又是个江湖游侠的习气,姨妹若要托付终身,怕是不足罢?”
尤二姐笑嗔道:“我知你是甚么意思。只怕三姐不称你友人的心,就先把他贬低。难不成我妹子就是那些捧高踩低、满目金银的人了?”
乐逢忙道:“我没有那个意思,若姨妹果然中意他,我自然不遗余力,必把这门亲作成。还请二姐放心。”
“若果真成了,我定款谢。”尤二姐顺势笑道。夫妇两个小别胜新婚,如胶似漆几日,不必多叙。
这日乐逢遣人打听,果然柳湘莲仍在家中,便命小童买酒买菜,上门拜访。柳湘莲见了乐逢,二人把酒言欢,半途之中,乐逢方表明来意:“我有一门好亲事堪配柳兄,今日特意前来,只问兄的意思如何。”
柳湘莲道:“甚么亲?”乐逢道:“正是我的内娣,年方十九,是个极标致的美人,又有品行,姨妹家只有我的一位岳母,此门亲事若成了,你我即是连襟,岂不亲厚?”
柳湘莲想了一想,说:“嫂嫂府上可是姓尤?”因柳湘莲冷心冷面,一向浮踪浪迹,在外游历,偶受贾蓉所托,到尤府上插班唱戏,方知结亲者是友人乐逢,故不曾提起这一节。
乐逢道:“正是。”
柳湘莲沉吟不语。当日在尤府上,只远远见过三姐一面,其音容笑貌,豪迈爽情,倒深有印象。乐逢只当他有所顾忌,于是笑道:“兄若不愿盲婚哑嫁,不若择日到我府上,牵线相看?”
柳湘莲回神笑道:“不必。既是兄之姨妹,必定是好的,再没有不应的道理,只是我家境贫寒,一时纵成了亲,恐怕要使女方委屈。”
乐逢见他应了,大喜道:“柳兄何必担忧这些?莫说你我是亲上加亲,便说为你我情义,我一定出钱出力,为兄治事筹备。”
一时对酌半日,乐逢道:“亲事既然成了,我又受托而来,好歹给我一件信物,回去了不至口说无凭。”
柳湘莲笑道:“好说。”随即起身,走至墙边,将那悬挂的一柄宝剑摘下,掷与乐逢:“这是我家传代之宝,从不离身,自然当得信物。”乐逢忙接稳了。
直喝至午后,乐逢方告辞,大喜过望,马不停蹄赶回家中,将喜讯细细告诉尤二姐。尤二姐亦接剑察看,复忧心道:“别反悔罢?他行踪不定,哪日不见了怎么办?”
乐逢笑道:“奶奶不必担心,他家巷口我留了两个小子,亲事不定,安敢让他走出城去?”又看二姐喜悦,贴心道:“好事不隔夜,我方才叫人拉了马车,备下礼品,二姐不如回去探望一番岳母和姨妹?也好把信物交付。”
尤二姐感叹道:“正是。”因此套马拉车,即让宇儿与绯云用红绸将宝剑包裹,回尤家去了。
尤老娘猛然见尤二姐回来,又叫丫头烧茶,又追问道:“女婿不是刚回来,你怎么家来了?”尤二姐笑道:“妹妹呢?”
一旁的大丫鬟福云道:“姑娘一早出去了,铺上有人家办法事,订了许多供果。”说话间,方见尤三姐乘车回来,见了二姐笑意盈盈,才要说话,便见二姐手捧一物,向她递交,口中夸耀道:“办成了!”
尤三姐一顿,尤二姐笑道:“妹妹的心事总算安稳,快别忙那些,到底打算咱们家的亲事!”
尤老娘尚在困惑之中,尤三姐却疾步上前,一把接过宝剑,红绸滑落,果然见其珠宝晶荧,辉煌夺目,将剑一握,抽身看时,龙铮凤鸣,两把合体宝剑,各錾一字,冷飕飕,明亮亮,如照天秋痕一般夺目——正是柳湘莲之鸳鸯剑。
尤三姐怔怔瞧着,一时落下泪来,泪珠兀自浥过剑锋,打湿红绸。
尤二姐固然欢喜,见三姐落泪,亦心酸感慨万千。待向尤老娘说过,母女三个喜悦不尽,忙谈起婚事吉日来。尤二姐笑道:“咱们家总有些积蓄,你女婿家称得上有几分财力,必定越快越好,使妹妹喜事圆满才是。”尤老娘应之不迭,尤三姐方抱着剑红了脸,有些小女儿羞怯之态,借口回房去了。
待尤三姐将那鸳鸯剑悬在绣房花帐上,方洗了脸,敛去春意,从容出房。自那日起,尤老娘与尤二姐夫妇十分上心,详详细细地筹备三姐婚事,因柳湘莲只有父母所留两间寒舍,一个小仆伺候,别无他物,商议过后,乐逢即出面买下一间小院,再用几个仆人,又筹备出一应用物,方引湘莲至尤府拜访。
彼时先入正堂拜见尤老,乐逢方行过礼,柳湘莲犹豫一霎,开口道:“小婿拜见岳母。”尤老听了喜笑颜开,让坐让茶。
内室之中尤三姐听见,更觉心满意足,别无他求。尤二姐笑道:“这么一认,可就定下了。”又听外间柳湘莲道:“按理应作媒下聘,三书六礼,方上门来拜见岳母,可是小婿无才,无父母支应,幸得大兄相助,方有今日斗胆拜访,还望岳母宽恕失礼之处。”
尤老娘笑道:“何必讲究那些虚礼,你来了已是很好。”因此问明生辰八字,要往庙上合算吉日,此间事定,不必多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