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之事终于妥当,贾母众人回至都中,李纨之婶便带着李纹、李绮辞行,搬出大观园去,薛宝琴也暂随薛姨妈回去住几日。荣府中有探春、薛姨妈管理,井井有条,倒没出甚么纰漏,除却夏婆子、龄官那两件事,无伤大雅。
王熙凤多日不见众姊妹和宝玉,这日便带了巧姐和贾藜到园中玩耍,不意走至潇湘馆外的沁芳溪,林黛玉和贾宝玉、林沁玉、探春和迎春、邢岫烟都在,只有湘云因时气所感,正在房中休息,惜春避暑,不曾出门。
花阴下溪风习习,凉丝丝的,众人在溪边大石上及草地上或铺毯铺毡,摆些西瓜、点心和果酒,正看那溪上的两个驾娘撑船捞枯枝落花,更要摘几只荷花往房中插瓶。
见了凤姐,众人都忙着让坐,奶母与丫头便领了巧姐与藜哥往别处去顽。
贾宝玉笑道:“凤姐姐,你才回来,怎么不在房里忙?”
王熙凤走到探春身边,抚她肩笑道:“托了你三妹妹的福,满府里大小事一件儿不错,与其在房里装模作样地躲懒,倒不如出来谢她的能干。”说得众人都笑了。
这时小船触岸,一个驾娘捧了八九只纤长有度、含苞欲放的红荷、一捧绿叶上来,丫鬟们便各自取送。恰好沁玉房中的龄官来了,手上拿了一个绿玻璃瓶,约莫五六寸长,圆底圆身,塞着软木塞,里头是些清亮的水。
“是给云妹妹送的不是?我房里也有两瓶这个,我不爱吃,你也顺道拿去。”林黛玉说。
邢岫烟问:“这是甚么?”
“荷兰水,吃起来怪凉的,嘟嘟地冒泡,弄得人心口冷,是那府里珍大嫂嫂送的。”林黛玉说。
贾宝玉道:“我们先前都尝过,又不大甜,昨儿二姐姐那儿也送去两瓶,你没尝罢?”
邢岫烟想了一想,笑道:“是了,二姐姐拿了一瓶给我,我当是甚么不常见的酒,让她们收着没动。”
林沁玉说:“你给雪雁,让她一齐送。你拿了荷花就回去罢,天又热,当心晒着。”
龄官应一声,雪雁走来接过。平儿站在一边打量龄官,见她眉目动人,时喜时笑,不似先前那样病怏怏的,见她捧着两支荷花走远了,由不得对青雀说:“听说龄官认了你妈妈作干娘?真是好事,我看她好多了。”
贾宝玉说:“可见是龄官和小妹妹院里有缘分,林妈妈又和气。”
赤日偏中,渐渐映在树荫下,众人又说笑一回,方各自散去。王熙凤遂叫住了邢岫烟:“前儿我得了两匹天水碧的缎子,我又不爱穿那样轻的颜色,送给你裁两身衣裳。”
邢岫烟笑道:“谢嫂嫂疼我,可是先前平姐姐给我的裙子还没穿呢。”
“她给你的和我不相干。你且裁一身秋天穿的,等年下有好皮子,再做件冬天穿的斗篷。”王熙凤笑道。
邢岫烟说:“多谢嫂嫂总想着我。我只有一手绣活拿得出手,前闲来无事,替巧姐做了一双鞋,请拿回去试试大小。”凤姐答应着,二人方回去了。
进了房,才和丫头篆儿做了一会儿的针线,便见一个婆子包着两匹缎子送来,篆儿连忙起身接下,倒一碗茶给婆子吃,又将给巧姐作的鞋仔细包好交给她。
那婆子惯知邢岫烟温厚,因此不急着走,反而凑到她跟前细细看了一番岫烟作的针线,夸赞两句,方说:“真是大热的天,本来我和她们吃酒,一听说是给姑娘送东西,赶紧来了。”
邢岫烟抬头说:“辛苦妈妈,篆儿,还不给妈妈拿二百钱吃酒。”
那婆子登时笑了,接了钱,顾不上天热,忙忙地走了。谁巧碰上司棋来请邢岫烟用饭,见此情形颇有些不忿,正要上前理论,便被篆儿拉住了。
司棋道:“她们应该的差事,偏要喊苦喊累饶姑娘的钱用,要我说,狠骂两回丧丧脸面她们就不敢了,篆儿胆小,我来骂。”
篆儿笑道:“姐姐,知道你讲义气,这也不是经常有的,论理姑娘赏一二百钱不值甚么,别劳驾姐姐动肝火。”司棋听了,方作罢。
三人进了迎春正房,用过饭后,邢岫烟取了未作完的针线,与迎春一处闲谈。
迎春道:“我这儿有几百钱,你且拿去,若再有要赏人的时候,就用那些,用完了,只管让篆儿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