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山如碧，绿树成荫。清晨露晞未褪，湛露馆的小门被轻轻叩响，英儿忙去开门，见是宝玉房里的小丫头春燕：“姐姐好，我替我姑妈送花。”

英儿侧身让开，春燕捧了一茶盘金凤仙，一嘟一嘟地堆着，洋红、大红、紫色、黄橙等各色齐备，英儿领她在正房门口略站一站，向里问：“晴雯姐姐，姑娘起身吗？”

里面答了声，英儿方撩起软帘，林沁玉已洗漱妥当，坐在那里吃茶，晴雯正往耳垂上戴一对金缀珠耳环，只穿水红单纱小袄，白绫细折裙，腰间系着红绸汉巾子，趿着一双梅花绫绣鞋，挽着斜发髻。看见春燕进来，笑问道：“怎么这么早来？”

春燕笑道：“因姐姐昨儿说要凤仙花染指甲，我姑妈特特采今早最先开的一茬，又鲜嫩又着色，让我早早送来。”

将一茶盘凤仙花放在一边桌上，林拂也走进来收拢帐帘、叠被铺床，沁玉挑着花，说：“这花真好，你一定要染大红的。”

青雀笑嘻嘻道：“咱们院儿里，可不就晴雯姐姐是红人么？”

晴雯走来笑点她的额角：“一早学女先儿说起‘双关’，待会儿可不吃两碗饭？”

春燕笑道：“今岁风调雨顺，园子里的花都开得好，尤其紫茉莉，叶妈正托人制香粉呢。”

说话间，红玉提两个食盒回来，林沁玉吃半盏建莲红枣燕窝，又一块糯粉芝麻蒸糕，方漱了口，与青雀向潇湘馆中去。

留下湛露馆中人吃罢饭，闲来无事，林拂便寻小石臼将大红凤仙花捣碎，加明矾，红玉提了水倒在小沐盆中，与晴雯用肥皂洗净手，用香沤子沤了，林拂从那碎包头上剪了一指宽的绸布片，一个一个给二人包上。

红玉笑道：“妈妈会画花吗？”

“虽然会，纹样却少。”林拂说，便调就白芨水，略等一会儿，细细向红玉全红的指甲上描朵小花。

晴雯已摘下指套，纤纤玉手上分别养着两根葱管似的指甲，足有三寸长，由金凤花染得通红，愈显得艳丽净白。

这时见绣橘走来，手里拿着绣棚，林拂让她坐，几人就寒暄几句，她方向啨雯笑道：“二姑娘要做两个新香囊，可是我手笨，本意要绣石榴花，却不知怎么作出深浅层次，就来请问你。”说着，将手上绣品递给她瞧。

晴雯微垂着头，素白指尖拂过绸面，笑道：“这不难，我告诉你。”

绣橘俯身过去听教，半晌，笑道：“真真儿你的惠心巧手，我琢磨半日，不如你两句话明白。”又说：“外面的绣娘都比不过你，你近来可闲？若替我们姑娘做一件两件，那才有幸呢。”

晴雯笑着推辞：“你知道，老祖宗屋里的针线一向是我做的，才做完夏天的，连我们姑娘的我都没拾起来呢。”

可是转念一想，迎春婚期在即，就是烦她做，也不是太紧要的东西，因此晴雯又道：“若有那一两件不着急，你拿来给我，我得了闲偷空做着，就是鸳鸯姐姐问起来，我好说话。”

绣橘听了，欢喜道：“那就说准了，我不催你，回去拿了绸缎，请你做两件二姑娘明年春天穿的。”

这厢绣橘欢欢喜喜地去了，走至半道上，远远见莲花儿气鼓鼓在一旁站着，手中拢着一只小花篮、一半儿的柳编葫芦，夏婆子拄着杖，气得浑身乱战，又不知吵了哪几句，竟举杖向身边的春燕打了几下。

春燕被打得只顾哭，因为莲花儿是迎春房里的小丫头，绣橘不能避让，只能上前陪笑问：“夏嬷嬷，大清早的，你老生什么气？”

夏婆子见了绣橘，口里仍嘟嘟囔囔地骂道：“没脸皮的小蹄子！好好的花长着，偏作践她！怪道没人教的顽意，用那两只爪子折花玩，怎么不干些正经事去！下流种子……”污言秽语，指桑骂槐，早把莲花儿也气哭了，东西掉一地。

绣橘忙拉了她在一边问：“甚么事？”

莲花儿委屈哭道：“我见花开得好，想着姑娘近来高兴，先前和金莺姐姐学过怎么编花篮，就摘了些花和柳条编着，刚巧春燕来了，我们说着顽，谁知夏妈妈听见，只当春燕支使我折花，就偏骂她……”

小丫头子弄不清，绣橘却明白了——哪里是骂春燕呢？分明是借机骂莲花儿！

绣橘使帕子给莲花擦脸，劝道：“你编的好看，快别哭了，送回去给姑娘瞧瞧。”

莲花勉强止住，哽咽地点点头。绣橘又劝夏婆子道：“她们小孩子顽，嬷嬷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快别打她了。”

“哼！我打我的侄女，有甚么干系？”夏婆子斜着眼看绣橘，将拐杖朝地砸得作响，“好好的东西，作践起来没完！真是不当家，你们有体面的人不把东西看眼里，这都是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