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岫烟忙道:“甚么大事,还要姐姐替我准备,本来我和你一样,领着二两银子的月钱,哪里就不够用了。”
迎春放下手中的绣棚,说:“你别瞒我。太太不是让你送一两出去给爹妈使吗?园子里的婆子总有几个势利的,虽然不似我先前的乳母偷用偷拿,可是拿话架着你,硬要赏钱的不是没有。咱们住在一处几个月,我心里眼里拿你当亲姊妹看,我的婚期定了,最迟过年我就要搬出去住,分别在即,难不成这些小事,妹妹也不愿让我为你做吗?”
岫烟听罢,低头半晌,方向迎春笑道:“本来我吃住就在姐姐这,房里的用物都是你的,现为了我的体面,还要姐姐费心,实在过意不去。”
“有甚么过意不去?这几个月你为我出多少力,现我穿的这件衣裳就是你替我作的。”迎春说。
恰巧探春来了,一进门,“扑嗤”笑道:“好端端的,怎么两个论起功劳来了?”
迎春让坐,金钏便沏上茶来,探春说:“方才我从太太那儿过来,过几日张老太太过七十大寿,向咱们家递了帖子,太太的意思,倒让宝玉和琏二哥哥同去祝寿送礼。”
迎春微微一笑,默默不语。三人闲坐了一会儿。
至晚饭时,邢夫人使人来请迎春,来至贾郝正房,却看王夫人、王熙凤也在。凤姐将迎春拉至身边坐下,对她道:“二妹妹,过了年,你预备带谁去呢?”
迎春说:“我身边的,自然是金钏、绣橘、司棋和莲花,妈妈年纪大了,不好叫她去,不如留着养老。”
邢夫人说:“司棋的妈昨儿来说,司棋也要定婚事?既然这样,过了年让她出去成婚,先不要进园子,待你出嫁再让她跟去。”
迎春答应道:“是。”
王夫人说:“张家虽然人口大,但长子、次子均已成婚,你性子和顺,想来妯娌间不难相与。她们家只有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和张庭一母同胞,同你姊妹们如何与她便如何。大户人家,长幼有序,不论那些弯弯绕绕,这一门又是张贵妃娘娘亲点,你不用怕,安心待嫁就是。”
末了,王夫人又说:“金钏本来是家生子,她这几年稳重许多,办事又机灵,你把她带去了很好。”
叙过一回话,迎春未回到紫菱洲时,平儿已将金钏等人的身契送来。平儿同鸳鸯、金钏、紫鹃等一干大丫鬟素日情好,待给了小匣子,由不得和金钏说些体己话:“我瞧着太太这几年对你缓和好些,你爹妈妹妹都在这府里,倒不如趁机求过二姑娘和太太,别把你带去,仍留在这里伺候,不比你跟去了强?”
金钏低头半晌,说:“二姑娘待我很好,她房里司棋性子烈,绣橘虽然妥当,到底年纪小,我在这儿,她两个还听我的话,能替二姑娘拿主意。”
“你是打定主意去了?”平儿说。
金钏抬头,凄枉一笑,说:“那年太太赶我走,不瞒你说,我连死的心都有了。固然外人不知道,可我的心凉了半截,伺候谁不是呢?虽然她们说我是要跟二姑娘去作姨娘,天打雷劈,我万万没有那个心。”说着,脸上不由得淌下泪来。
平儿忙替她拭泪,说:“谁又在背后嚼舌根?胡说八道。”
金钏轻握平儿的手:“别人的话,我再不放心上了,放十句百句,只怕把自己压垮。我虽然同二姑娘去,却已经想好了不肯嫁人,奴生奴,身家性命都系在主子身上,这样的日子甚么时候到头呢?”
平儿听了,惊得忙捂住金钏的嘴:“今儿是怎么了?平白无故说这些话,当心让别人听见。”
金钏噙着泪道:“我也只敢同你说。”又劝道:“我要走了,你也替自己想想出路。”
平儿听罢,对她说:“我明白你的心。我是二奶奶带来的,本来有我们四个,如今只剩下我和丰儿,爹妈都没了,如今二奶奶有儿有女,我心里高兴,只当是自己的孩子,作不作姨娘倒不相干。只怕作了,二奶奶也离我远了,现在这模样很好。”
两人诉一回,哭一回,方漱洗了散去。金钏扑粉补妆,听见迎春回来,忙进去伺候。迎春看着桌上的匣子出神,半晌向金钏道:“当日我病得狠,虽知道你来照顾我,可是我们素日不常说话,自然没有情分深重一说,究竟是甚么故事,我想也不必问。”又说:“可是姐姐这二年照顾我,实在周全妥当,凡我自己想不到的,有你替我想,今日太太叫我过去,提到了婚姻事,姐姐年纪也大了,可是你是好人,我不能替你拿主意,索性把身契还你,姐姐另有甚么出路,只管去做。”
金钏料不到迎春有此一说,一时又惊又喜,红了眼圈,说不出话。
迎春继续道:“司棋要成亲,绣橘只有兄嫂,不肯出去,莲花还小。姐姐若仍想在房中伺候,只管在这儿,哪日要走了,只盼念着情谊,同我说一声。”
金钏已泣不成声。原来有情主假菩萨一尊,无心人反插柳成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