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橘见夏婆子正在气头上,又不是讲理的人,固然要为莲花分辩,只好说:“虽然这里的花草是你老承包分管,可是先是园子里的东西,难不成各房里摘几朵花也不许了?”
“各房里的花早送去了!我教训自家人,用不着姑娘说教!”夏婆子说。谁想春燕的母亲何妈也来了,夏婆子不由分说对她道:“好媳妇!看你养的甚么女儿,仗着在主子眼前有体面,反派起我的不是。”
春燕哭道:“我哪里说过这样的话?我并没有摘花摘草,姑妈何苦打我?”
何妈本来因为看不惯入园的小戏子们,方才与干女儿芳官怄了一回气,现见了女儿,仍是不忿,听了春燕的话,反而劈头盖脸骂道:“你有什么脸顶嘴?从我肠子里爬出去的小□□,一个个倒要翻天了!”
绣橘听她们骂得不堪,皱着眉,扭身便走了,忖度着夏婆子不过是不怕迎春,又闹得生事,不好撂着不管,因此转而在路上拉了一个小丫头子说:“你到园子门口瞧瞧三姑娘回来了没有,若回来了,请告诉侍书这儿有场官司要断。”
立在花阴下略等了一会,便见侍书与康婆子来了,绣橘便迎上去细细讲述了始末,继而笑道:“我不是为我们房里的丫头争辩,她年幼调皮,这也是一桩小事。可是论理园子里的花木虽承包给人,却是姑娘们的恩德,她反霸道起来,岂不是辜负了三姑娘的心。”
侍书点头道:“我知道了。”绣橘方回紫菱洲去。
侍书领着康婆子往那边去,走出不远,果然见何妈与夏婆子仍围着春燕,喋喋不休地责骂。夏婆子朝花丛上气道:“快出嫁的姑娘,房里的丫头手爪子这么不干净……”没说完,望见侍书,连忙噤声。
侍书走来说:“作甚么在这儿打她?人来人往,只看你们喧闹。”
夏婆子陪笑道:“我侄女儿乱折花,正教训她呢……”
侍书道:“你不用讲。春燕是分了房的,就是犯错,自然有太太奶奶们说话,不然还有同院的姐姐们教导,用不着你老绊在中间掺合。”
没说完,何妈抢白道:“我生的女儿,骂也骂不得了?”
侍书冷笑道:“亏你是府里的老人,真是越老越没规矩,我问你,春燕是怡红院的丫头,你也当着宝玉的脸打她?方才为洗头的小事在那边打芳官,打量姑娘在前头理事,当我们不知道?干的亲的你有一堆,难不成由着你打骂,通府都让你当家了!”
何妈胀红了脸,不敢说话。
侍书又向夏婆子说:“本来姑娘们的恩德,使你们照管园子里花草,如今倒成你老人家的东西,折也折不得、用也用不得,动辄打骂,连体面也不要了,若是这样,我就禀过姑娘不许你再管,好不好?”
夏婆子一时急了,连忙央告道:“好姑娘,千万别,我是心疼才……”
“承包时都说要先紧着府内用,次后才是你们得利,不要学得太贪心!若真有那些调皮的捉着园子里的东西糟蹋,大可报给太太、姑娘,就是告诉平姑娘和我,也算不上你逾矩。抬起手来打人,你也不嫌臊得慌!这回先罚你们一月的银米,再有下次,等着罚重罢。”侍书说完,让春燕回去了,便到大观园正门处三间小议事厅将事情告诉探春。
康婆子说:“园子里有亲戚干系的太多,难免有这样的事,这个月老太太、太太和奶奶们都不在家,他们打量姑娘照管不过来,便要滋事。”
探春说:“既然这样,就告诉他们,若再有这样逞威风的,不必来报我,越性打了板子撵出去。小妹妹那儿已撵了两个犯口舌的,他们不怕,只管闹。”
赖大家的和几个管事媳妇忙在地上答应着。探春又说:“先前只想着承包园子各处是好事,想不到利字当头,有这样的闹头。刘婆子,你是园子里巡察监管的,往后有损折花木、农稻、家畜的,不许他们承包的吵闹,一律报来惩戒描赔。和那些茶具器皿一样的规矩。”
刘婆子低头应了。探春说:“老太太和老爷都不在家,更要严谨治家,这个月若有犯错的,翻倍了罚。每日点卯上工,不许有迟,梨香院空着,沿街的门上死,加班巡视,若有进来不相干的,直接捆了送去官府。”众人答应。
虽然有薛姨妈帮衬,可她只管料理日常家务,不肯轻易责罚贾府的下人,因此事事仍是探春下重手管理。
待摆了午饭,康婆子又进来笑道:“我还有一件不要紧的事告诉姑娘。”
探春道:“你说。”
“各房里用物甚多,太太和姑娘们心慈,又爱赏人,若只是丫头们自己用也罢了,却总有一些带出去转送家人,固然赏下的东西姑娘们都不理论,只怕有些浑水摸鱼,一回带得少了都不防备,可是若连赏物都要记册,委实烦琐小气。我见有些货店都用各色的花签,小小儿一片,粘在东西上,既可表明出路,又容易核对,姑娘以为呢?”康婆子说。
探春笑道:“你说的是,这样办也好。”
康婆子方退出去,探春便洗手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