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们都围拥上来,朝她手中看去,只见一对布袋木偶,一个青衣,一个纱帽生,形式小巧,可是妆容服饰样样精细,惟妙惟肖。
玉官笑道:“哟?好别致,谁给姑娘弄的?”
林沁玉说:“我听说这叫布袋戏,你们谁会呢?”
宝官道:“这还要手上功夫呢,里头许多机关活络,才使他动起来,我们都没学过,若只是听曲,倒还能唱给姑娘听。”
“这是谁给姑娘的?想必他是会的,让他给姑娘顽去。”文官说。
林沁玉微微摇头,问:“龄官呢?”
“她病了。还在屋里歇着呢。”宝官说。
林沁玉便起身:“你们顽罢,我也回去了。”
病中方愈,固然见百花荼蘼芳蕊,沁使人心旷神怡,林沁玉待走回去一段,方从后路下来,行至小丘,略略一望,仍有数百阶逶迤淹在葱茏草木间,一时香汗津津,就见路侧略平旷处有一歇脚矮石,便扶着乔木走下,略坐一坐。
繁花垂枝,铺锦列绣,压得如拱桥,将沁玉恰掩在海棠花阴下,时微风乍起,飞红如雨,远山梨杏缤纷,桃李羞让,脚边春草迎春、水仙丛生。
那对布偶歇在少女膝上,林沁玉叹了一息:“可惜,可惜。”
忽然听见身后人道:“林二姑姑。”
林沁玉回头一瞧,正是贾兰孑然一身,穿宝蓝吉祥团花缎制箭袖袍子,着杏色撒花绫裤,蹬着乌面靴,束着嵌宝石缕金冠子,身形渐渐抽条,挺拔如松,脸形肖似其母,稍显清削,眉如墨画,目若桃花,可是性冷而不露笑,常恭敬而显威仪,大概更似早逝的贾珠。
林沁玉不及说话,贾兰目光微移,见那布偶,就走来两步问:“起风了,二姑姑怎么独自在这儿?”
“我好多了,出来走走。”林沁玉轻微地笑了一下,继续说:“你送我的两个木偶,看书上说是唱布袋戏用的,可是我拿到梨香院去,她们都说不会。”
贾兰一面听,一面用手撑起略低的枝桠:“这是南边的手艺,咱们这儿不常听。”
林沁玉下意识点头附和:“是呢,所以我想,只好让妈妈往里面填些棉花,或者做个支架,摆在那里看了。”
贾兰一顿,俯下身道:“所以可惜么?本来偶然在街上看见,比那些泥偶、木偶更精致些,才买来给姑姑解闷。”
林沁玉含笑道:“也不可惜。只是只见其形美观,不知其神罢了。”
贾兰将手一伸,捧起那青衣,犹豫一霎,屈膝蹲在林沁玉身侧半丈,操动着那青衣布偶微微昂袖,林沁玉些微惊讶,贾兰反不好意思道:“买时和那老匠人学了几招,不知如何呢。”
说话间,青衣微微摆手歪头,其上水红袖随风而动,另只纱帽生更灵巧些,忽然昂首,甩袍,沁玉笑道:“呀!果然能动呢!”
忽然看小生出脚,却左右不顺,绊得一趔趄,险些将乌纱帽甩出去,唬得贾兰神情微哂,沁玉却“扑嗤”一笑。
见林沁玉如此,贾兰方定了定神色,清咳一声,使小生扶正官帽,郑重走两步,念道:“下官赵宠,二甲进士出身,蒙圣恩……”
及念白一长段,忽然到“有请夫人出堂!”,贾兰微顿,方觉不妥,可是见林沁玉不曾发觉,仍是眉眼弯弯,待赵宠的下一句。
风动花影,林沁玉见青衣拂裙,半晌无声,便接道:“父受含冤事,何日得报明?”因对贾兰笑道:“‘贩马记’中我最喜欢自诉身世那段。”
贾兰道:“那段确好。”自笑了,继续念:“家住哪里?”
林沁玉清唱道:“家住在汉中府褒城县陵右里,居住马头村。”
贾兰接:“哦,如此说来,夫人是下官的子民了。”
青衣李桂枝甩袖,撇过头去,嗔道:“休得取笑。”
纱帽生赵宠:“令尊何名?”
“爹爹名字叫李奇。”
一对一答,一唱一念。林沁玉唱完《写状》一折的末句,后知后觉,羞煞了脸,掩帕道:“哎哟!我唱得不好,早知就去请玉官她们了。”
贾兰不知不觉已垂膝半跪,闻言笑道:“究竟比我好。”
林沁玉微微歪头,巧笑道:“可惜赵宠念白居多,没有唱词了。”
贾兰嘴唇微动,起初吞声含糊,由微渐著,唱道:“……心暗想,言语颠倒,说话不明。”唱完才向沁玉笑道:“只有这一句了。”
林沁玉眉眼带笑,点头道:“不错了,下回就该挑出别的让你唱。”话一出口,后觉失言。
贾兰目光如漆,不觉含笑。反而认真道:“姑姑还请放她们一放,下回了,待我向老匠人讨教,才好再给姑姑唱,若只缝起摆在案上,未免可惜。”
林沁玉轻轻攥一攥帕子,未及应答,适乍然风起,飒飒作响,贾兰将木偶收回落在沁玉湖色绫裙边的锦袋中,说:“快回去罢,当心再着凉。”
因此扫开花枝,林沁玉怀抱锦袋,一路跟在贾兰身后拾阶而下,方过沁芳亭,送至湛露馆门口。
沁玉倚门回首,竹影下青阶上,贾兰微微一笑,朝她垂首示意,待她进门,方沿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