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过新年,贾母与王夫人按品大妆,领受元妃赐礼后即进宫请安谢恩。待回来时,却都洋洋喜气溢于言表,原来是元春已有孕在身,众人听说,无不欢欣。
贾宝玉问:“那么正月十五,姐姐可还归家省亲么?”
王夫人说:“那不能了。但等她七八个月时,我便能请旨进宫,陪伴左右。”无论如何,于宁荣二府而言,实在是天大的喜事。
贾赦、贾政听说,连忙设宴邀请内官等人,又预备节礼向内赠送,至于堆金积玉、罗列珍馐,不能尽述。
因要女眷入宫时带去进奉,贾政便恭写礼单,请贾母过目。贾母上坐,看了礼单半晌,摘下梅花黄铜眼镜,对贾政道:“你心疼贵妃娘娘,实属应当,但娘娘金口玉言,不许过奢靡费,引人瞩目。”
贾政低头说:“是,儿子思虑不周,这就去改。”
因此贾政捧了单子下去,与王夫人再行商议。夫妇俩把礼单从上至下看五六回,才勉强删去四五样。王夫人说:“既然如此,那些暂用不着的摆件就不要,可是新制的弹花椅袝、安神隐囊、银碗银杯,不过家常之物,更不用去。”
贾政点头道:“正是。前日宴请了王院判之子,娘娘如今一切安泰,你若入宫请安,必定细细嘱托与她,万请小心,保全己身。”
正月十六日,如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等诰命在身者,即往宫中请安谢恩。所进献之物琳琅满目,吃用等物,无不尽心,概如青玉观音、白玉福禄寿佩一对、红珊瑚云蝠灵芝纹如意、紫檀木边座点翠竹插屏、银錾花十六件碗盏等洋洋洒洒十二抬。
残寒未去,山无春萌,众人都懒待出游,林沁玉如往常般在房中看书习字,青雀提了食盒回来:“姑娘歇一歇,吃一碗小馄饨罢。”
林沁玉与青雀坐到圆桌边,启开食盒,晴雯与英儿今日回家探亲去了,材拂方才到潇湘馆送东西,因此青雀说:“我去叫小红姐姐和坠儿姐姐。”
林沁玉按住她:“你快坐着吃点热的,我去就是。”待起身,绕过宝瓶门往后院里去,正是冷息森森时,忽然听见房内一阵压抑啜泣。
林沁玉暂且停住,扶着窗棂,正是坠儿带着哭腔道:“小红姐姐,我真是没法儿了,攒的月银都用完了,连年前姑娘赏的衣裳都典当了,可是我爹还不见好,再拖下去……”
话未完,坠儿只是捂着脸“呜呜”地哭。
红玉亦心酸,宽慰道:“上回我娘送去的党参吃完了?再请个大夫瞧瞧罢,我这儿还有六七百钱,你就先拿去用。别的,咱们再想法子。”
林沁玉听明白了,忽觉有人点了点她的肩,回头一瞧,林拂笑着问:“怎么在这儿站着?”
林沁玉微微咬唇,略一思索,示意林拂附耳倾听,将缘由告诉给她。
林拂听罢,敛下神色,对林沁玉道:“我明白姑娘的意思,姑娘先回去,这事儿我来办。”
林拂就在门上敲三声,向内道:“坠儿姑娘,我进来了?”
屋内的坠儿听见,连忙站起身,用帕子擦净脸上泪痕,红玉扬声道:“妈妈请进。”
林拂推门而入,坠儿分明红肿着眼,却还扫榻让坐,林拂道:“不用忙。你遇上难事了,怎么不向我们说?年纪这么小,你怎么办得过来?”
坠儿一哽,眼中不由得流下两行泪来。
林拂说:“明儿晴雯姑娘就回来了,院里不缺人伺候,我先给你拿十两银子,你快回家去罢。”
坠儿听见这话,怔忡万分,扑通跪下地:“妈妈!大恩大德、怎!”
林拂连忙将她扶起:“好姑娘,不要说这些,千万保重,家里的事要紧,令堂若好了,才是恩德呢!”
第二日晴雯便回来了,听说这事,便也取了二百钱塞给坠儿,一行人把她妥帖送到府外。坠儿打点了包袱,满面泪痕,千恩万谢去了。
料不到急风骤雨,寒气更甚,才出正月,林沁玉便病了,乍寒乍热,缠绵往复,一连小半个月如此,急得贾母与黛玉寻医问药,不敢轻松。
林黛玉干脆住到了湛露馆,贴身照看。至二月十四,林沁玉才略略好些,虽仍日轻夜重,咳嗽不住,但人却清醒点,白日里尚能起身顽笑几句。
这日春雨不歇,淅淅沥沥,未至日落时分,天已昏昏,湛露馆中仍续着炭火,林黛玉坐在灯下绣花样,林拂默默端来两碗药,先服侍林沁玉喝下,转而去请黛玉:“姑娘。”
林黛玉将药碗捧起,一饮而尽,用了半盏茶漱口,小红端了点心进来。
这时听见雨夜里传来匆匆的脚步声,英儿提灯开门,惊讶道:“宝二爷?”
林黛玉听见,起身问:“宝玉来了?”
小红忙拦住她,笑着说:“姑娘也病着,外头冷,我出去瞧瞧。”
雨中灯火忽明忽暗,果然是贾宝玉披着雨蓑站在院门外,红玉见状,扬声道:“二爷!我们姑娘请你过来说话!”
贾宝玉一手提着灯,大步走至屋门前,黛玉才要上前迎,他却不进门,站在青缎撒花门帘外笑道:“林妹妹,我一身的雨水,就不进去了,听紫鹃说你也不大好,怎么样呢?”
林黛玉答:“惯常的毛病,你知道的,吃两剂药也就好了。今儿在外头读书,可好么?”
“一切都好。夜深了,妹妹和小妹妹早些歇着,明儿雨停了,我再来看你。”贾宝玉说。
林黛玉应了一声,连忙嘱咐:“雨天路滑,让她们把灯照亮些,仔细跌了。”
贾宝玉一面笑应着,一面往外走。门口等着三四个婆子,忙把宝玉簇拥去了。院门复又关闭,檐上雨水流个不住,飞溅在青玉砖上,累得那株海棠低垂。
林沁玉渐渐好了,日子一恍而过,转瞬而至三月,百花争妍,生气勃勃。
这日晨起,病养许久,惯无滋味,林沁玉见青雀与莲花她们去顽,自己便用锦袋收拢了一对布艺手偶,绕过栊翠庵,往梨香院上去。
正值白蕊吐芳,绿香如雪,几个女孩儿正互相追逐打闹,见林沁玉来了,都笑嘻嘻地让坐,沁玉因问:“我有一件事问你们,不知你们会不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