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气急攻心,又或是大哭一场的缘故,探春第二日便病了,三五日不能起身,王夫人和王熙凤都来探望,嘱咐她好生安养。
这日探春才吃罢药,翠墨捧茶请她漱口,侍书扶她在床上斜倚:“这药虽安神,也请姑娘缓一缓再睡,当心闷堵。”
探春病中素净,散着一把乌发靠在床边,默默看书。约莫一刻钟,渐觉疲倦,便和衣睡下。
天光清淡,秋高气爽,落叶翩跹,时有桂香入梦,风籁怡人。侍书悄悄落了帐子,半掩隔扇,搬个绣凳守在床边打络子,不多时,眼胀颈酸,抬头一瞧,正是赵姨娘独个来了。
侍书忙起身相迎,赵姨娘放轻了脚步,朝床上看一眼,低声问:“睡下了?”
侍书点头,赵姨娘问:“吃的药如何?”
“姑娘已好多了,只是些风寒安神的药,并不要紧。”侍书答。
赵姨娘却朝她微微一摇头:“你不用瞒我,我知道她是气病了。这丫头,人又小,气性大。”说着,她叹了口气。
侍书只好抿唇陪笑,赵姨娘轻轻在床边坐下,拢了拢锦被,又摸一摸女儿的腕骨,病中疲乏,探春丝毫不察。
轻风卷落叶,簌簌不断,碎响空阶。赵姨娘又叹了口气,低声嘟囔道:“志气也大。可惜没托生在太太肚里,白叫我连累你。”
侍书听见这话,针扎一般,当即满眼泪,不敢显露,连忙回过身去。
枕边的书半卷,欲展不展,赵姨娘从荷包里摸出一片金叶子,夹在书缝里,方起身掩帐,又将荷包塞给侍书,说:“她弄甚么份额记账,我也不懂,把这钱收着,府里东西吃腻了,叫人往外买去。”
侍书低眉掩泪,强忍哽咽“嗳”了一声。赵姨娘独个走了。
探春醒时近黄昏,听说赵姨娘来过,只是点了点头,向外点灯传饭时,她就看见书里夹着的金叶子,小小一枚,簇新。
将近年关,尤氏请王熙凤到宁府中小聚,三人抹了一日骨牌,十分尽兴,将走时,秦可卿笑道:“明儿我想到婶子房里说话,婶子可有空?”
王熙凤吃了两杯酒,正被丫头们扶着上车,闻言笑道:“好说!我也摆酒请你来!”
夜里北风呼啸,降下今岁第一场大雪。第二日自鸣钟响过,院里才撤下早饭,窗上光辉夺目,凤姐正歪在炕上喝茶,便见秦可卿匆匆来了。
虽打了伞,可是雪花细密,就下了轿子一段路,亦吹至秦可卿肩头,她一面解下粉色缂金双蝶纹斗篷递给平儿,一面对凤姐笑道:“我来了,婶子的酒呢?”
王熙凤不由得笑道:“甚么好酒,值得你冒雪来?丰儿!还不给你蓉大奶奶倒茶!”
秦可卿亦坐在炕上,宝珠将添好香炭的錾花手炉塞入她手中,又取了一条毛毯铺在她膝上,方和平儿等退出去了。
王熙凤心知可卿有事相商,因此懒懒倚在锦花靠枕上道:“说罢。我听听甚么大事?”
秦可卿笑道:“果然婶子知道我。我有五六个事,存在心里几个月,比不得婶子决断如神,不敢轻易出口,待梳理了,今儿必定逞勇告诉婶子。头一件儿,秋天时庄子上收成得了,我婆婆把账目给我看了,果然难免死账、坏账,因听说三姑姑在园子里举措,我想不如效仿一二,及早止损,将部分田庄园产清查清卖,除弊兴利、改弦更张才是。”
王熙凤道:“果然咱们想到一处,这可是件大事,没有一两年劳心劳力是办不下的。珍大哥可允?”
“这样的大事才要请教婶子,我们府里好说,只是三思而后行,若咱们一齐去办,有婶子精明果决,何愁不能?”秦可卿说。
王熙凤扑嗤一笑:“可先别说我的好话,若不成时,没得打脸。第二件呢?”
“第二件就是小事了。前日小姑姑要吃小金鱼模样的汤,谁知道多年不用,一是不好找,叫了三四个人问;二是积尘损毁,库房里五件儿金银模具都不得用,还有两大箱子老银锡的物件儿,另有皮货家具,样式过时,就是古董也不值甚么。我就先定下例,现成用的东西,如茶房、厨房的茶具杯盏,仍叫专人保管,定时检查,若十天内不用的,就立即封进库里,上档画押,不许有失。至于那些用不着的,整理典当、重新修铸,不至浪费。”秦可卿说完,抿了口热茶。
王熙凤听罢,说:“这也是。我们阁楼里还存了许多这样不用的东西,不如换些现银,充入公中。”
“第三件,定员定岗、裁撤虚职。婶子有先见之明,早把府中上下肃然一清,我们府里近来才把那些年纪大的、不办事的,赏些银子请出去,虽每月仍有半吊钱,却少了好大开销。抓了近二十个吃空饷的,才把风气整肃。”
平儿进来给二人续茶,大姐儿顺势进来,攀在凤姐膝头玩闹。王熙凤屏退了跟着的奶妈,抱着女儿笑道:“我也有一件。咱们家吃穿用度,所费所需甚巨,买办们虽有可靠的,但也有那些扣钱偷懒、糊弄人的,因此我和太太、三妹妹商议过,除却御赐等物,凡是采买,首用都中四大商行,若要散买散用,分给子弟们办,就请留有账单,核实其物,以免虚支冒领,滥超市价。”
“我们府上提拔了林之孝媳妇,领了本分得力的男女仆妇,平日里各处监察,不论丢失物件、账目抽查不实,或是奴才们赌钱打架,都直接报我。”
秦可卿听了,若有所思,点头笑道:“果然不错,我可要借鉴婶子的举措了。”
大姐撑着熙凤肩头,伸手拨弄她头上的金镶翠挑簪,凤姐就随手拔下逗她顽。屋里烧了地龙,温暖如春,不多时,就看女儿眉眼惺忪,就叫奶母进来把她抱去睡了。
秦可卿望着纱窗,雪花飞舞,似卷廊下。她微微一笑,对王熙凤说:“实则还有一件,真真儿是大事。如今两府之间,上有贵妃娘娘得幸于上,圣眷优渥,下有添丁之喜,于外人看来,当真是锦上添花、烈火烹油之势。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就是为后业有继,也要早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