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闻言,沉吟不语。说:“你有甚么谋算?”
秦可卿道:“凡祖茔所有,祭祀田产,就是没落了,也不许充入官中。今有余力,不如扩田买舍,着人耕种打理,家庙祖宗所需之物皆可出于此,岂不方便?再有,如今族人甚众,家塾中子弟众多,可是耐心读书者有几个?不过汲汲营营、攀权附势,闹出事来不说,更愧对祖宗教诲,不如将学塾移出城外,安置祖茔附近,或可为家学书院,使他们远离红尘富贵,及早上进,有传家继世之心才是。”
王熙凤听完,一时叹服可卿深谋远见,无话可说,就此凝神思索起来。
此间谈话,正是肺腑之言,心系家族。
隆冬时节,鹅毛大雪纷纷,更盖得大观园内白茫茫一片,庄子上进献了新鲜鹿肉等物,贾宝玉、探春等人爱热闹,便写下帖子请接史湘云,于芦雪庵小集。一时众人闻风而动,待雪缓缓而风停,即向其处而去。
清天白日,红梅盛放,傲雪凌霜,似有暗暗的寒香拂鼻。贾宝玉穿一件大红猩猩毡,正往大道上赶,果然遇见二林踏雪而来,只看林黛玉穿大红掐金百蝶缎面白狐狸里斗篷,头罩同色雪帽,林沁玉穿着同款,只是改为霁青之色,十分清新。
林黛玉说:“正要赏雪,你们就来请了。”
贾宝玉笑道:“若说赏雪赏梅,不如栊翠庵,可惜老太太赏的大鹿肉肥嫩,那是清静地方,不可冒犯,只得退而求其次。”
说话间,兄妹三人往芦雪广而去,才近篱门,便听其中笑语欢言,李纨已命人在一带屋内烧起地炕,笼起炉火,而迎春、探春、宝钗与湘云等人正在说笑。
见了贾宝玉,史湘云笑道:“二哥哥,好新鲜鹿肉,可怎么吃呢?大雪天的,若没新鲜花样,白骗我们来了!”
林黛玉进了屋,才要解斗篷,贾宝玉引她姊妹二人向里间烤火,说:“林妹妹,且去去寒气,待适宜了,再解不迟。”
这时他才对湘云说:“这样天气,少不得要吃酒,既然有酒有肉,把它烧着吃最妙。”
众人听了都称是,探春便叫婆子们取铁炉、铁叉、香料等物,又让丫头们快快地热酒。李纨说:“就吃这些?谨防割了手!”
薛宝钗笑道:“瞧瞧外头的雪又紧了,不如再烫个锅子吃,只有肉了,岂不烦腻?”因此丫头们便支起桌来,烧滚铜锅,配以菜蔬、蘑菇、羊肉片等物。
一时两边互不耽误,一侧雾气腾腾,一侧焦香滚滚。林黛玉素来脾胃虚弱,不敢贸然饮食,先只烫了些菜佐以清汤吃,薛宝钗见贾宝玉等在火炉上烧成了几块鹿肉,就叫金莺把一块细细切成小块儿,盛在碟子中,递给林沁玉吃:“好妹妹,你尝尝。”
林沁玉小口吃了,果然好吃,史湘云却性急,咬了一块儿热腾腾的鹿肉,嚼也不是、咽也不是,烫得在口舌间“呲哈”,逗得众人都笑了。
薛宝钗笑道:“甚么疯丫头,又不少吃,就这模样?”
外头扯絮搓绵般,又将雪下来,风声呼呼,芦雪广外正迎着河滩,更看残苇扑倒、逶迤不断。
林沁玉挑了一块软和的鹿肉,凑到黛玉唇边:“有热酒,姐姐细嚼嚼,一点儿也不腥。”
林黛玉尝了一小块儿,林沁玉又忙着伺候她酒喝,看得迎春吃吃发笑:“果然小妹妹最爱她姐姐,这么些人了,还要忙前忙后,”
一时众人吃酒饮食,颇为纵性自在,才看雪小了,过来几个婆子扫雪开径,林黛玉说:“只吃喝没趣儿,白辜负这儿的雪景。”
“不如作诗?咱们各作一首,比着顽罢了。”史湘云说。
岂料王熙凤才带了平儿来,听见这话,转头就要走:“我来错了!又是文人雅集!”
众人都笑了,探春与李纨忙上去把她们带进来,贾宝玉说:“就不作诗,听着也成。”
林沁玉还在一边给青雀分肉,抬头一瞧,想了想,看见火炉上仍有三四块儿才烧好的肉,就对青雀耳语几句。
这边姑娘们洗净了手,都要选题命韵,转而是紫鹃和晴雯、平儿、金钏、翠缕等人照管温酒,带小丫头们吃些东西。
青雀提了食盒,系上斗篷,绕过山丘,从小径往稻香村去。
待碧月开了门,青雀就笑着问:“怎么不见姐姐去顽?我给姐姐送好吃的。”
碧月将她带至房中,启开食盒一看,正是焦香四溢,两大盘切好的鹿肉,油泽光亮,汁水饱满,仍冒热气,还配着两壶酒。青雀说:“大奶奶知道我来,兰哥读书辛苦,天又冷,吃这些也正应季节,暖暖身子。”
碧月一面谢她,还要挽留吃茶,青雀已掩上雪帽,往外走去,笑道:“我们姑娘还等着我呢,姐姐快和素云姐姐吃罢,冷了就膻腥了。”
碧月便先端去给贾兰。小书房里不比别处温暖,贾兰桌上的粉彩藕花笔洗已没有鱼了,只有清淩淩的水。他默默地斟了一杯热酒,方咽下,忽然想,不知溪上的冰层结得有多厚。园子里的鹿能从上一跃而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