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对贾母说:“果真是老祖宗的亲孙女儿谦虚,要我十来岁时有这样的能耐,还不乐得翻天?”
一时众人都笑了。王熙凤又到探春身边为她提壶斟酒,探春忙要推让,又被她摁下了。凤姐道:“好妹妹,往后咱们共理家政,倘你如此自谦,怕是老太太都要疑心我欺负你了!”
贾母笑骂道:“得了好处还卖乖,轮不到我,她母亲第一个不依你!”
探春心下了然,不觉眼眶微热,连忙饮酒遮掩。王夫人神情自若,偏席上赵姨娘却情不自禁喜上眉梢。
女席上其乐融融,欢笑不绝于耳;男席上贾赦畅饮,贾政端坐,贾宝玉坐在一边儿小心翼翼陪侍,贾琏悄悄推他:“怕甚么,你去蔷儿席上陪客。”
贾宝玉看了一眼,微微摇头:“更去不得,你听他们聊些什么?”
小辈席上,秦钟正与贾兰谈话,无非些经纬学识,更谈得“学而优则仕”、“光耀门楣”等造福之语,贾环酒也吃不尽兴,又怕贾政,只能假模假样,时而点头附和。
贾琏低声道:“蓉儿这个小舅子倒上进。”
贾宝玉虽看秦钟一表人才,颇似其姐,大有风月之态,可惜满口荣耀显达、致仕得利,可见是以功名为上,至于胸怀天下反而不意,心内大不认同,暗叹又是个沽名钓誉、营营逐逐之辈。
贾政却听得抚须点头,隐隐赞赏,忽见贾宝玉神色淡淡,冷哼一声:“你二哥大好日子,你作甚么丧气样儿?可见是你不务正业、忌贤妒能。”
贾宝玉连忙振作,不敢说话。贾琏道:“方才宝玉陪客吃酒,想是有些累了。”
贾政不作声,贾琏便趁势把贾宝玉带出去了。
喜事后,李纨辞退理事之职,将大观园之事逐一合并,由探春管理,每日午前至王熙凤院中安坐,姑嫂二人治理家事。
这日探春与王熙凤商议好送给贾元春的九月节礼,贾藜哭闹,王熙凤抱着他哄,对探春说:“你送去给太太过目,吴贵妃父亲家新作寿宴,请太太后日参加。”
探春应了,携侍书往王夫人院里去。时值隅中,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丫头说:“三姑娘,太太在姨太太院里,吃过饭回来。”
探春问:“房里没人?”
“彩云姐姐在。”小丫头答。
探春拿过礼单,独进入正屋,方跨过门槛,只见里间虚掩着,有些窸窸窣窣声响,探春心下疑惑,悄悄往里一看,竟是彩云正在柜前翻找,只看她取出一小瓶玫瑰香露,犹豫再三,如握炭火,终究下了决心,将琉璃小瓶往袖下一藏,方转过身来,猛然看见人影,彩云惊叫一声,诚惶诚恐跪下地来:“三、三姑娘……”
探春惊疑不定,问:“你?你作甚么?”
彩云脸皮红涨,不及辩解,泪如滚珠而下,迟疑道:“我、我是……”
侍书听见动静,进门道:“姑娘,咱们……”
目睹屋中情形,侍书也愣了,主仆二人对视一眼,探春心中百转千回,压下怒气说:“东西放回去。”
彩云连忙起身,将东西归置。终于鼓起勇气,噙着泪对探春说:“姑娘人赃俱获,我无话可说,是我鬼迷心窍,任凭姑娘处置,只是告诉太太了,还请姑娘从旁宽解,不要为我这样的人生气伤心。”
探春神色复杂,说:“是环儿?还是姨娘?”
料不到探春一语中的,彩云哑口无言,立即摇头否认:“是我财迷心窍,与旁人无关。”
探春说:“太太房里从没听说丢过甚么。我不会说,你好自为之。”
彩云哽咽不语,侍书说:“快回房洗洗,别让人看见。”
不多会儿,王夫人回来了,探春神色如常,将一应礼单事宜交付,方带着侍书往赵姨娘房中去,一掀帘子,赵姨娘惊喜道:“可得了?”
见是探春,赵姨娘一时无语,坐回炕上:“你怎么来了?”
探春见此情形,更是了然,不由得冷笑一声:“姨娘以为是谁?”侍书连忙出去守在门外。
赵姨娘斜睨她一眼,满不在意:“你管是谁?三姑娘得了势了,如今也管教起我来了?”
探春悲愤交加、哀怒并作,一时间千言万语堵塞胸臆,说不出话,坐在椅上满面泪痕。
赵姨娘惑然不解,犹豫道:“谁给你气受了?难不成是太太?还是二奶奶?”
探春流泪道:“姨娘倘有这份关爱之心,还请日后不要再唆使彩云偷窃东西,使我脸上无光,愧对于人。”
听了这话,赵姨娘大惊,忙问:“太太捉住了?!把我供出来了?”
探春听此,大感失落,合目长叹。赵姨娘察言观色,转而喜悦道:“好姑娘,果真是你撞见了,甚么大事?那蹄子果然不中用。”又趋到探春跟前说:“再没有下回了,日后有你管家,我们环儿要甚么没有?必定她们藏着许多好东西……”
没等说完,探春咬牙道:“姨娘!”
赵姨娘一愣,十分不解:“太太也没发觉,你作甚么这么大的气?”
探春愤然起身,说:“姨娘难不成就如此寡廉鲜耻?一时调唆彩云偷盗不成,也要让我同流合污吗?”
赵姨娘十分诧异:“你是我亲生的,我和你弟弟在府里过得甚么日子,让你帮衬一二,就这么难听?”因此赌气道:“果然你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探春一面流泪,一面说:“姨娘也知道我是你生的,太太如今抬举我,满心疼我,让我照管家务,才作了几件好事,姨娘就要生事,若这样的事传出去了,不说太太为难,连我也要没脸,更别说姨娘和环儿!鸡鸣狗盗,就是咱们的作为了!”
赵姨娘自知理亏,没话对答,就说:“彩云去偷,和我何干?谁叫你也去偷了?你管着家务,手上略松一松,就没有好处了?先头你弟弟上学多余用的八两,你偏免了,后头园子里分包,你怎么想不起你舅舅家,左一个薛家的,右一个林家的,连宝玉身边的小子都吃上好了,究竟你想不起亲娘来,尚未长成大姑娘,就忘了根本!”
探春没听完,已气得声噎气堵,哭说:“谁是我舅舅?我正经的舅舅升了九省检点,正外任呢!赵国基若是姨娘的兄弟,合该拿出舅舅的款来,园子里分给奴才们的利就不要看在眼里!这样惟利是图,没的下作,让人奚落。”
赵姨娘冷哼道:“果然是你看不起亲娘,素日里惯讨好太太,就是宝玉,娇生娇养,比环儿好多着呢!你巴巴地又送钱又作鞋,你是好主子派头!”
探春满心愤慨,再无处说:“姨娘甚么话!姨娘和环儿自轻自贱,就要拉扯我来了?太太不曾苛待,可见偏是我们不争气!若论兄妹,宝玉待我好,我们亲密些就有错了?若提环儿,好好一个爷们儿,素日里姨娘不催他上进读书,反而教他鼠目寸光、锱铢必较,和太太屋里的丫头拉扯不清,只盯着别人得了甚么好处,有什么蜜吃、甚么衣裳穿,可见是姨娘把我们生错了!”
“我若出得去,何必和姨娘争执这些,偏我困在深闺里,就有志气,再伸展不开,姨娘却只当我们过甚么好日子,连环儿见了我,满心不如意,体贴之情甚微,得陇望蜀心重,究竟是个不成器的蠢才!”
赵姨娘哑口无言,还想唠叨,探春已扑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