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饶有兴味,遮扇在旁瞧了会儿,对贾宝玉说:“还少一样东西,你可晓得?”
贾宝玉笑道:“何物?”
林拂命人取了斗笠来,忍着笑悄送到黛玉身后,纤手接过,就将那斗笠向贾宝玉头上一比一戴:“果真你是富贵闲人,连‘孤舟蓑笠翁’之意也不取了?”
史湘云见了,就笑说:“二哥哥还有一身蓑衣呢,快取来给我扮上!”
茗烟机灵道:“这就取来了!”一时史湘云快快乐乐将那斗笠、雨蓑系在身上,煞有其事地收束衣袖裙边,有模有样,一幅天真烂漫姿态逗得众人欢声纷纷。
贾宝玉笑道:“云妹妹,可惜无扁舟了。”
茗烟又要出头,说:“这儿靠着船坞,有一架竹筏,把它划来才像样呢!”
李纨忙道:“你小子别太淘气了!这儿的水又深,一时谁掉下去,怎么着呢!”
茗烟陪笑道:“大奶奶,我们不敢让二爷和姑娘们上船,更不敢往那湖心去,只是求个模样儿。”又对宝玉说:“这可就是二爷说的‘拟态求真、形神相似’了。”
贾宝玉笑道:“我何曾说过这话。你淘气,拿我作筏子。”
探春说:“他们都识水性,叫几个婆子把筏子撑进溪上,不准往滴翠亭那儿的深水处去,再弄些捞网兜子,捕些小鱼顽不错。”
李纨听探春开口,又看众人兴致颇高:“罢了,你们去罢。”
因此茗烟等果真将一叶扁舟撑入紫菱洲东的溪中,一个个手忙脚乱却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捞网在溪水中左右探寻。
探春已气定神闲地坐下钓鱼,林黛玉与薛宝钗、迎春等都围桌而坐,绿荫下清溪潺潺,香风带露,忽然听见翠缕、金莺她们叫好,回头一瞧,原来探春已钓上一尾大鱼来。
侍书忙提了鱼篓去接,又听宝玉道:“有了!”
湖光破银,又一尾鱼被收至岸边,却犹在那水中扑腾,墨雨心急,淌了两脚水,拉着鱼线一把将鱼抱在怀里,溅得满脸水花。
众人一时都笑了,周奶妈道:“倒说二爷顽呢,你们小子净得了意了!”
墨雨嘿嘿一笑,将鱼入篓。这时候英儿却来了,探春即向她道:“你爹妈事了了?”
“快了,只是塘泥深,我妈怕杂物积淤了水道,正疏理呢,因姑娘们在这儿,就叫我过来了。”英儿道。
探春点了点头,对贾宝玉道:“咱们闲着再钓,就把鱼送到厨上孝敬老太太、太太,如何?”
贾宝玉:“正是。英儿,你们摘的脆藕也取几段,让她们腌了小菜,配上鱼汤给凤姐姐她们送去。”
英儿应是,即有两个婆子抱了鱼篓,往园子外送去。
这厢林沁玉和青雀、金钏儿等沿岸而走,看茗烟他们捞鱼,可是半晌除了水草、小石,再没有别的了。几人连连叹气,英儿赶来,笑吟吟问:“姑娘要甚么鱼?”
林沁玉道:“我见溪里有一寸多长的小青鱼,父亲才送来的那两个荷叶笔洗,在屋里又白放着,不如捞两尾养在里面,倒也有趣。”
青雀说:“笔洗我都取来了,偏他们几个好叫人气馁,一尾也捞不着了!”
茗烟还在那舟上嘻嘻地笑,扫红说:“这难着呢!鱼惊着了,躲得飞快,明明是那位置,网下去了,又总偏一点儿。”
英儿笑道:“姑娘且等一等,我去捞。”
因此看英儿顺手接了抄网,就立在溪边白石上,微微垂首,神色专注,忽而长竿一点,如蜻蜓点水、波澜不惊,众人凝神看时,正有六尾小鱼儿在网里。
女孩儿们都拍手叫好,才把茗烟几个臊得脸红,青雀雪雁连忙将盛满清水的一个冬青釉荷叶笔洗、一个粉彩荷花式笔洗捧来,小心将鱼儿安放,一入水,三尾青鱼灵动不已,摇尾轻旋。
林沁玉惊喜不已,对英儿道:“好姐姐,素日不晓得你有这样的本领!”
英儿腼腆一笑:“孩子时常跟爹娘去收鱼,日子久了就会了。”
青雀忙将一个笔洗放在小桌上,宝钗看了,笑道:“这也是小妹妹才爱,都是新鲜技艺。”
那边史湘云也钓上鱼来,接二连三,正叫人往厨上送:“这鱼好,常言道‘一煎二炸三烹’,千万别糟蹋了!”
又闹了会儿,众人即往缀锦楼中做客,预备摆起鱼脍宴。
方至岔口,林沁玉远远望见蜂腰桥头,贾兰才和素云说了甚么,她心念一动,示意青雀捧了其中一盂笔洗,二人匆匆,才在蜂腰桥上叫住了贾兰。
贾兰稍有些不明所以,仍回身停住,问:“林二姑姑有甚么事?”
林沁玉道:“谢你上回送我那些东西,样样我都喜欢。”因此亲捧了荷花笔洗,递至贾兰手上。
林沁玉眉眼弯弯,笑道:“你素来用功,倘学乏了时,可看看小鱼解闷,就腻了,重将她们放回水里也好。”
贾兰接了笔洗,一盂清水微漾,分明青鱼婉转,粉彩透澈。天光轻晃,贾兰定了定心神,道:“多谢林二姑姑。”
林沁玉与青雀已下桥走远了,可惜今日引墨不在,贾兰只好一步一慢、小心把她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