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沁玉走到甘棠树下,见溪边绿草顶上缀着一朵,便弯腰探手去捡,好容易捡着了,又一朵白玉兰掉入溪中,清水荡漾,几尾游鱼倏忽被花惊走,一圈圈波纹模糊底下的水草和石子。
林沁玉临水自思道:“常言说落叶归根,就是这些玉兰花可怜,一时因地势高低错落,又或风势之变,故不慎随水而去,离根甚远。倘一路无遮无拦也就罢了,又或被哪家水渠拦路,或枯枝绊住,一时水静而死,积滞不前,白白烂在那沟渠坑塘中,又当如何呢?”
随水而去者,无可奈何者,不能落叶归根者,何止天地间的花草?故有人喻大雁南飞,鹃鸟泣泪。
如今姊妹二人互相依靠,尚且有不足之处,那年自己遭了一难,险些丧命,倘或独留黛玉一个!岂不是浮萍断梗,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正如这落花独去,万般不由人!
一时想到此处,林沁玉悲从心来,就坐在水边怔怔落泪。情不自禁时,膝上的落花更不忍抛开,便无帕拭泪,又在风口上,更吹得她泪水涟涟。
忽然一双手恭恭敬敬递来一方锦帕,角上绣着一丛兰花草,林沁玉含泪看时,贾兰微垂着头,不发一言。
林沁玉忙用这帕子擦净了脸,方包着花起身,略显无措,因此胡乱问道:“你怎么这时候在这儿?”
“刚从学塾里回来。这里风大,见二姑姑迷了眼,才斗胆上前,打扰姑姑的清净。”贾兰答。
林沁玉方镇定些,远远望去,果然引墨提着书箱候在桥边。大概要寻些话说,她低头一扫,见贾兰腰上系着一颗核桃雕的镂空花珠佩件,十分精巧,因此说:“这是外头买的不是?”
贾兰顺她目光一瞧,便从腰上将其解下,捧在掌心:“外头民间艺人的小玩意,随便买来的。”
林沁玉仔细看了,笑道:“就是这些小玩意才好顽呢,三姐姐她们都喜欢。”
贾宝玉往日替探春、沁玉买过不少,她爱的甚么仿小鸟的瓷哨、颜色丰富表情恢诣的泥玩偶,或是猴加官、纸翻花,屋里都有不少。可惜近日贾宝玉烫到了脸,连外书房都不去,更不用捎东西了。
贾兰看沁玉神情,因此说:“姑姑若喜欢,明日我出去了买。”
“真的?”林沁玉惊喜道,又抿了抿唇,方说:“我出不去,就请照你的买几个,若有别的花样更好,倘有更新奇轻巧的,譬如雨花奇石、竹蝉……”
话到一半,林沁玉忙住嘴,自觉话多,转而说:“就那一样便好,烦你一趟了。”
贾兰只称是,见林沁玉沿路回去了,才和引墨过沁芳亭,往稻香村去。引墨笑道:“怪道都说林姑娘有些痴病呢,林二姑娘原来也如此。花落了就落了,好端端要去水边捞她,若掉下去了怎么办,又为那些花哭,何苦呢?”
贾兰大步走着,说:“和咱们何干,少说闲话。”
没几日,果然贾兰命引墨送来一大盒子东西,坠儿捧进来时,众人都围在一处看。林沁玉见盒子都是藤编的,打开一瞧,小锦袋里一色精巧的核桃雕六枚,又有澄泥砚式的小摆件、整个竹根挖的印盒,两枚清莹天然的雨花镇石等。
林沁玉看了一回,颇为惊讶,叹他用心。晴雯笑道:“兰哥怎么想起往咱们这儿送东西了?”
“必定是姑娘托他的,瞧,这是个小不倒翁!”青雀拿出个蓝衣泥偶,放在桌上左摇右摆,甚是滑稽,引得众人指点。
林沁玉忙问:“引墨走了没有?”
林拂笑道:“姑娘挑着顽罢,我给了他一两银,又让他带点心茶叶回去了。”
林沁玉放下心来,把玩这些精巧玩意,笑道:“姐姐一定喜欢,送去给她挑。”
一时林黛玉留了几样,又把竹蝉、桃雕等分完了。
至端午,元春赐下节礼,送到各院中。林沁玉得了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她问林拂:“姐姐和我一样?”
林拂正若有所思,闻言答:“大姑娘多着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同宝二爷一样。你和宝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一样。”
林沁玉闻言点了点头,起身说:“我找姐姐顽去。”
进了屋里,林黛玉独个站着,正望着桌上的节礼出神,暗自微笑,似有所想,连沁玉进来了都不察觉。
林沁玉微咳了一声,林黛玉才恍然抬头,笑道:“你来了,我正要送去让你拣呢,你爱甚么,就拿甚么。”
林沁玉才摇了摇头,不及说话,就见贾宝玉健步如飞地来了,分明神采奕奕,一进门,见了林黛玉,两个人反而不会说话,兀自羞红了脸。
林沁玉左看右看,十分不解。贾宝玉慌忙对她说:“小妹妹,我那儿的东西待会让人送去,你拣几样留下。”
林沁玉说:“我不要呢,你和姐姐的都一样,我作甚么拣你的用?”
谁晓这话一出,两人脸红更甚,黛玉掩着帕走到榻边坐下,连宝玉也迟疑起来,站在原地默默无语。半日无人言语,林沁玉满心疑惑,只好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