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一会儿,众人也都往贾母处请安。王熙凤正坐在那椅上说话:“娘娘发下来一百二十两银子,初一到初三要在清虚观打三日平安醮,唱戏献供的,要是往日,我是一定去的,这回却不能了。”
邢夫人道:“再等两个月,瓜熟蒂落,你自在去哪儿都好。”
王夫人对贾母说:“还有一件巧宗,告诉老太太知道。打量着凤丫头身子愈重了,就是生产后也得悉心调养一两个月才是。近来三丫头和她大嫂子管束园子里的事,竟办得很好,一件不错,所以就商量着,让她替凤丫头管几个月,不值甚么。”
贾母笑道:“这是好事,她们大了,该替你们分忧。”
薛姨妈笑道:“凤丫头,正是这道理呢,你且心疼自己一回,只管把身子保养好,比甚么都强!”
因此王熙凤当日遣平儿将历年账本整理妥当,交送到探春处,又将管事婆子如赖大家的、吴新家的都叫进去说话。
王熙凤歪在炕上说:“虽说三丫头暂托领事,可我也不是一事不听,你们待她如待太太和我,要甚么用甚么,快快去办,不许看她小,就绕口舌怠慢,教我知道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底下众人喏喏称是。
待人散去了,王熙凤叹了口气。平儿笑道:“果然蓉大奶奶的话,奶奶才听得进去。就歇一两个月,养精蓄锐不好?”
王熙凤说:“我有甚么不愿意的?我倒在屋里睡觉,还请平姑娘能者多劳,替三姑娘办事了。”
探春治理大观园已有三四个月,李纨以德治人,探春手段如铁,姑嫂二人互相配合,一时大观园中闲人免进,各司本职,丝毫不乱,但凡多余多用的职位,一概免除,肃清用度,因此颇有些治家声名。
这些个媳妇婆子本来也不敢多余怠慢之心,如今听了凤姐言语,更是小心。
这日天热,林黛玉和林沁玉在园子里逛了一阵,春红已谢,满目苍翠,赤日当空,惟余林径下清幽宁静,姊妹两个不觉走到怡红院来。袭人和麝月几个正在游廊下打络子,又有两个学戏的女孩子宝官和玉官在,见她们来了便笑着迎接。
林黛玉问:“宝玉呢?”
媚人道:“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知有甚么事,他是闲不住的。”
“天这么热了,哪里顽去?好容易外书房免了几日,让他好好过节,仔细舅舅拿住他。”林黛玉说。
麝月笑道:“我们哪里敢说这话呢?林姑娘说了,他才听呢。”
正说着话,忽觉阴晴不定,片云遮天,一阵凉风袭来,登时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滚落,砸得瓦檐击鼓敲锣似地响,见大雨倾盆,凉风唰唰,袭人忙将二林让进屋内,众人沏了茶,暂听雨声。
雨势又急又密,蕙香几个闹着把沟堵了,积水在院里,将些绿头鸭、彩鸳鸯捉赶进来,看它们游水啄洗,飞扑溅水,十分有趣儿,众人嬉嬉笑笑。
林黛玉却出神想到贾宝玉,若在谁处做客也罢了,倘一时没有躲雨的地方,如何呢?正要起身要伞,忽然听见院外飞跑一阵,她料到是贾宝玉,连忙往游廊下走,说:“快开门,是宝玉回来了。”
小丫头们只顾拍着手乐,袭人笑道:“他这会子怎么回来?一定还在外头顽呢!”
说话时,门板上已一叠声拍了十数下,林黛玉一面上前开门,一面说:“一定是他,别淋坏了。”
门一开,果真是贾宝玉,骤然风雨急促,早浇得落汤鸡般,袭人几个又忙又惊讶,还只顾指着他取笑,林黛玉问:“你哪儿去了?连个避雨地方都没有。”
贾宝玉本来猝不及防弄得浑身湿透,心里正有些气急,可见了林黛玉,甚么也忘了,只揩着脸上的雨水,笑着道:“咱们进屋去,当心在这院子里被雨吹病了。”
因此贾宝玉让着林黛玉进了屋子,才进里间换了衣裳,出来说:“我方才无事,在前头蔷薇花架下看见一个女孩子蹲着,半天只用簪子在地上写一个字,好奇怪,一时看迷了,不想下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她怎么避雨呢?”
林沁玉笑道:“二哥哥,你自己这样,还有心管别人呢,这么大的雨,让人往哪里去寻她呢?”
贾宝玉笑了笑,喝了碗热茶,脸上的颜色才慢慢变过来。
此时雨势方小,渐至淅沥,紫鹃和林拂寻了来,贾宝玉还要送,林黛玉说:“还出去做甚?你就在屋里,喝几碗热姜茶,捂一捂汗,若不当心,仔细明儿头疼。”
贾宝玉倒很听,点一点头,立在门口看几人走远了。
清虚观打醮祈福将完,第二日众人正在贾母处请安说话,便听外头的人报:“张老神仙来了。”
众人忙往里请,林沁玉挨着林黛玉,歪头向外看时,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道士,笑呵呵地进来了,先问贾母:“老祖宗福寿安康!众位奶奶小姐纳福?前日娘娘命观里作戏,盼着给老祖宗请安,怎么不见?”
贾母笑道:“老神仙,你好。我是天热懒怠动了,府里大大小小几十人,省得劳师动众,扰你的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