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林沁玉正在湛露馆中写字,红玉从小厨房处领了点心回来,坠儿笑道:“小红姐姐,今儿是甚么?”
红玉一边将堆彩莲蓬纹盒放在桌上,一边说:“无非是梅花糕、海棠酥,姑娘口味只那几样。”
林沁玉搁下笔,青雀端了铜盆使她洗手。林沁玉说:“姐姐们爱吃甚么,就从我账上要,我爱吃的怕你们腻了。”
青雀听了,先笑道:“姑娘说了,我就去要樱桃煎吃。英儿姐姐,咱们一份罢?”英儿点头。
“我不要点心,也不走姑娘的账,告诉柳嫂子,我中午要一碟丹青素卷吃。”晴雯做着针线说。
青雀和英儿才要往外走,门口过来一个婆子,在门外笑着说:“各位姑娘,今儿有外头的爷们儿领人进来种树,乱糟糟的,姑娘们的裙裳不要乱晾,东边山上好些人呢,不想看他们的,请从蜂腰桥过。”
众人应了,红玉倒了碗茶,才要吃,一摸腰间,才发觉手帕丢了,因此叫住青雀和坠儿:“等等我,我再出去一趟。”
三人逶迤绕过山丘,果然见大道上走过一群人,扛了各色的树苗,青雀还和英儿指指点点猜树种,红玉只顾留心花丛草窝,怎么也不见帕子踪迹。
来回两趟,仍是不见,红玉只疑心谁捡了去,因此告诉坠儿和青雀:“我那帕子上绣了一枝凌霄花,你们见了,一定认得,好歹替我找找,就是真丢了也无妨。”
两三日地无事,这日清晨,未及传饭,林拂进屋里说:“我刚才看见二太太身边的彩凤,她说宝玉昨晚不小心碰倒了蜡,烧着脸了。”
林沁玉惊讶道:“严不严重?姐姐知道么?”
“我让青雀去说了。就是不说,宝玉哪天不往大姑娘那儿去几回,他不去了,大姑娘不问,又不知道是他伤着的缘故,反而烦恼。”林拂说。
林沁玉点了头,又说:“我也出去,姐姐知道了着急,饭也不顾吃,待会我劝一劝她。”
“正是呢。想来宝玉要养些日子,药他都有,只是受疼。”林拂说。
林沁玉带着坠儿才出湛露馆,就见林黛玉匆匆走去,林沁玉忙追了几步,叫住黛玉,方一起到怡红院。
果然贾宝玉烫伤了脸,半边起油皮焦泡,更别论药膏敷着的地方。贾宝玉起初连连推诿,遮着脸不肯给看,后来见林黛玉泪光点点,方拿开了手,笑着宽慰她说:“一点都不疼,看着吓人罢了。”
知道二人还未用早饭,三人便一桌摆饭,林黛玉来得急,就叫坠儿回去取筷子。一时用上饭了,檀云进来说:“外头的芸大爷来了,说是给爷请安。”
“让他先回去罢,有这个心就好,明儿闲了,我再叫他进来说话。”贾宝玉说。
檀云应了,转身出去告诉。
用过了饭,林沁玉先回去了,青雀正和英儿在后院子里踢毽子,林拂笑道:“姑娘,才吃过饭,不好跑跳,你先在亭子里坐会儿再顽。”
林沁玉于是先叫坠儿去玩,坠儿却笑道:“我找小红姐姐。”
她进后罩房中,小红正坐在窗边绣帕子,坠儿将手一攥,在她眼前摇了摇:“好姐姐,你猜我找着甚么了?”
红玉看她神情,笑道:“你真捡着了?”
后院中只远远的几个小女孩,没甚好避讳,于是坠儿将那方帕子拿出,交还给红玉,故作高深道:“可不是我捡着的,那日你去寻,该你寻到,偏我和青雀一起,耽误你认一认人了!”
红玉听她一说,心下一动,早猜到是谁,当即红了脸,捻过帕子:“胡说甚么?就是谢你了!”
坠儿凑近红玉耳边,悄声道:“我可打听过了,那位是外头的芸大爷,方才我从怡红院出来给林姑娘取筷子,正巧碰见他,特地将东西给我,让我还你,你既然谢我了,就不谢一谢他?”
红玉那日去取点心,才出来,就遇见从大观园后门进来的贾芸,当时二人不过遥遥一望,贾芸驻足让路,些许插曲罢了。
正在深思,青雀问:“小红姐姐,你们说甚么悄悄话呢?”
“没什么,咕哝着怎么赢你们呢!”坠儿道。
小红回过神来,仍梳理针线,坠儿将出门时笑说:“找着了,还作甚么帕子呢?”
红玉啐她道:“歪门邪性的,作针作线学不进去,揶揄人倒有一套。”
坠儿站在窗外满脸无辜:“好姐姐,我真是说帕子呀!”
红玉一噎,满脸红胀,反手合上窗子,不说话了。窗外的坠儿反大笑起来。春和景明,夏气渐升,莺鸟歌唱,大观园中清幽繁丽更甚。
湛露馆山丘上的玉兰花将谢了,扑扑籁籁如一场春雪,从枝头坠下,乱玉满地,扑在小青石径上,连那瓦上都铺了一层,清光乍泄,院里的都扫净了,林沁玉特地告诉英儿:“你扫了,就拿个绢袋装好,姐姐说了,要把这花葬在土里化了,那才干净。”
一时午间清净,林沁玉又听见极轻的落声,就从后门出去,沿路从丛间坡边拾起那大朵的落花,包在手帕中。有些落在地上,尚能捡着,有些卡在树顶,无可奈何,更有些坠入清水中,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