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控诉,道尽了这些年名为养媳,实为丫鬟的委屈与不甘,怨顾氏只将她当作看顾儿子,延续绣坊兴盛的工具。
顾氏仍是那副神态,端庄看着她发疯,末了一派慈悲模样,道:“若没有我,你已然命丧荒野了,你该感恩戴德谢我。”
梦中妤安哭得喘不上气,泪水糊了满脸。
猛地惊醒,翻身坐起,茫然摸向脸颊,没有半点湿润,再回想梦中情形,只觉匪夷所思。
妤安自问对顾氏一向敬重,如何到梦中全是怨怼与质问?
她被自己梦中的怨气吓到,久久回不过神。
忽地想起,顾氏亡故一载有余,因她觉得顾氏之死与自己有脱不开的关系,至今未正经去灵前拜过。
眼下想来,竟不止心虚,而是藏着怨吗?
因这一场梦,妤安午睡过反倒更乏累,慢慢穿好衣裳,又唤冬颂替自己梳了发髻,踏出殿门透气。
魂不守舍地走着,再抬眼,是崇文殿的藏书楼。
登临阁楼,立在窗前远眺,暮冬的风凛冽扑来,吹得她鬓边碎发飞扬。
目光所及是整齐的宫院,一座连着一座,密匝匝地铺展开去,像极了四四方方的格子,里面圈住的,是一群心思诡谲之人。
她亦是其中一个。
*
春来冰水消融,万物复苏,潜伏暗处的蛰虫也悄然破土。
朝中再度掀起女子不宜执掌兵权的议论,呈往御案的折子,金銮殿上的谏言,翻来覆去无外乎一类。
女子掌兵权亘古未有,不合礼法,不成体统。
皇帝当朝下旨,命礼部拟诏,加封时安忠武将军衔,命其驻守南境。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恩赏是幌子,调离京畿才是真,真正怕时安掌兵权的,是坐在龙椅上那位。
什么礼法崩坏,皆不及时安作为外戚留在京中威胁大。
时安离京日子定在三月初。
提前三日,妤安交代好手头的宫务给各司女官,搬去与阿姊同住。
这套院落是时安自北境凯旋时受赏的,五进的大宅,门前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门槛高得要提裙去跨。
正厅挂着匾额,上书“忠勇传家”四个御笔亲题的泥金大字,映着斜照进来的日光格外晃眼。
皇帝的心思,尽在其中了。
用过午膳,姊妹俩沿着曲廊缓步,边消食边闲聊。
廊上攀爬着紫藤,枯藤上可见茸茸新芽抽出。
妤安停了脚步,望着远处房檐上蹲着的脊兽,感慨:“自重逢,咱们没过几日团圆日子。”
时安侧首,看着妹妹被日光映得透亮莹白的半边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硬邦邦一句:“阿爹从前也是如此。”
煦风阵阵拂过,廊外几丛细竹迎风摇曳,发出簌簌声响,填补沉默的空隙。
她们心中都清楚,走到如今的位置,聚少离多是没法子的事。
太子势盛,京中本就无可掣肘,皇帝断不会再容许掌兵权的外戚常待京中与太子亲近。
妤安想过劝阿姊卸任,如寻常女子一般安稳度日,但只是想想。
不为一己之私卸下甲胄,是穆家传承几代的家训。
她们姊妹间有默契,身体里更是流着同样的血。
妤安能做的,唯有一遍又一遍念叨琐碎,“南境瘴疠之地,湿热又多蚊虫,听闻壮硕汉子都常染疟疾,阿姊到底是女儿身。”
“女儿身照样在刀剑里杀出了功名,怕什么瘴疠虫子。”时安故意说得轻松。
“刀剑无眼,阿姊莫要逞强,更要防着暗中的谋害......”
此去吉凶难测,且不知何年才能再见,妤安实在怕极了,恨不得将所有能想到的话都塞进她耳中。
“傻话,刀剑有眼那是成精了,我本就是南境调回来的,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只管将心放回肚子里。”
时安笑得爽朗,露出两排白牙,说完不由得眼眶发酸,别过头眨了眨,待咽下喉咙的干涩才扭回来,“京中凶险不亚于战场,你万万谨慎,与殿下同心同德才能保得长久。”
同心同德。
妤安抿着这四个字,轻点臻首,“我记得了。”
*
东宫明德殿,一名暗卫悄然现身,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萧戈拆开信,目光扫过,神色冷然,“贵妃果然联系上剑南节度使了......二十万两,好阔的手笔,其他情形呢?”
暗卫:“剑南节度使麾下五位将领,有两名已随节度使暗中倒向贵妃,其余三人尚在观望。”
萧戈复览信笺,抬眼问:“贤王如何?”
“贤王才至蜀地不久,鲜少出府,除却初到时赏光了接风宴,未与当地官员有往来。”
“不可松懈,让守着的人按时飞鸽回报。”
*
三日时光过得飞快,至第四日清晨,阴云沉蔼压着檐角,时安一人一骑启程离京。
妤安一直送她到城外,同行的,还有萧戈。
时安看着她眼尾洇开的胭脂色,打趣道:“人来人往的,这会子落泪可惹人笑话,我丢不起那人。”
“我才没有。”妤安抬手迅速抹了把脸,眼角红痕反倒加深了。
“你就嘴硬。”时安笑着摇头,转问萧戈:“她在殿下跟前也这样?”
萧戈看妤安一眼,回道:“不单单嘴硬,性子还倔,不过更显得眼泪贵重,落下来我都得好生接着,你便当作是临别礼物了。”
妤安听着满是揶揄的话,猛地转过头瞪他,眼尾的红痕还没褪,这一瞪没什么气势,更似撒娇的嗔怪。
萧戈弯唇浅笑,随后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笺递给时安,“上面几个人皆是信得过的,你可与他们互相照应。”
时安展开看了两眼,折好收入怀中,道过谢,复朝他郑重一拜,“恳请殿下好生照看我妹妹。”
“阿姊严重了,”萧戈随了妤安唤她,抬手虚扶,认真道:“她是我的妻,我舍了命也会护她。”
舍了命,好重的话,他无半分犹疑地出了口。
姊妹俩皆是一怔。
妤安倏地蜷起手指,攥住袖口,静看他须臾,又缓缓松开。
一阵风吹过来,贴着地面卷起几片枯叶,在灰尘里打旋。
时安率先拢神,再次谢过,向二人道别,利落地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双脚一磕马腹,疾驰向远方奔去。
月白身影在扬起的尘土里越来越小,最终缩成天边一点微芒。
妤安一动不动站着。
萧戈靠过来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握扣紧,掌心贴掌心,“她会平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