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怪你在父皇跟前表现得太贤德了。”他说。
见她还似懂非懂,慢声解释:“他看准你识大体,知道我在意你,就利用你往东宫塞人,无论我妥协接受,还是任性而为,你我之间都会生出嫌隙,一旦我们夫妻离了心,一个韩云杳不足挂齿,要紧的是他可趁虚而入,收揽时安和穆家在军中的旧部,瓦解我手中的势力。”
萧戈扯出一抹涩然的笑,初识,他自诩看透了她的性子。
而今每每四目相对,他总先看到一层薄雾,等他探明白掩在雾气下的心思,却宁愿自己是错的。
连父皇都知道她是他的软肋,拿准了就立于不败之地。
偏她自己不信他。
前面说的妤安明白,听到后来越发糊涂。
“父皇立了你,如今有心将天下交给你,何至于再算计这些?”
“父终子继是纲常,但——”萧戈双手撑着椅子扶手,俯身附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接道:“若我权柄太盛滋生野心,逼他提早退位,又当如何?”
妤安惊得脊背僵直,脱口道:“你怎么会!”
萧戈剑眉轻扬,抽回身子与她对视,“你觉得我不会?”
“我.......”妤安被问住了,她从未往这上面想过。
萧戈:“你都会犹豫,何况正坐在那位置上的人。”
妤安细思量,确然是这么个道理。
便是没有逼宫,身为帝王,皇帝亦忌讳日后史书评功过,往他头上加一条主弱臣强的评判。
她无话可驳,唯有表明自己的态度,让他安心,“你我既做了夫妻,我会同你一条心的,阿姊那边我也会周全。”
萧戈却摇了摇头,“我不听虚话,一条心的基础是信任,你能信我吗?”
两人距离亲密,妤安几乎能感受到他睫毛扇动的细流,他说这话时眼中涌动着的渴望,她同样看得分明。
“我说能,你又要说我哄你。”她说。
萧戈眉心压下来,“记仇?”
“就当是罢,不过——”妤安伸手攀上他脖颈,主动吻在他唇上,“我会努力的。”
堵在萧戈心口一整晚的烦闷,倏然散尽。
*
翌日。
妤安坐在厚厚一摞账目前,阖眸揉着发酸的太阳穴。
她昨夜受惊又受累,身子虚乏难支,各司报上来的年节账目七拐八拐,虚头颇多,看着只觉得眼晕。
外头响起动静,门毡掀开,云杳款款步入,向她见了礼。
妤安心知肚明,但面子功夫要做,少不得问一句昨日之事。
云杳的答复在意料之中,是“灯会上遇歹人,被家中人所救”那套说辞。
“平安回来就好,可让我好一阵担心。”
妤安浮起温煦的笑意,宽慰几句,略一忖,将账本递给云杳,“你来瞧瞧这个。”
云杳双手接过,顺着妤安所说看了会儿,道:“这笔冬衣炭敬的账目,倒是有个简算法子。”
说罢指尖虚点着几行数字,口齿伶俐地报出几笔进项去路,不过片刻,将账册的盈亏说得明明白白。
她伶俐妤安知晓,这会儿更意外她心算之快,赞许道:“脑瓜转得可比我的算盘珠子快。”
云杳:“母亲说理账管家是女儿家必修的本事,臣女自小练习,未敢有一日懈怠。”
“也得你肯学,又灵透聪慧才有这般成就,想来你家中对你是寄予了厚望的。”妤安话里有话。
才华斐然,脑子灵光,还写得一手好字,韩家培养出这样的女儿,定是下了功夫的。
云杳静了一瞬,道:“受父母生养之恩,自当竭尽所能相报。”
“东宫的差事不好当,只怕委屈了你。”妤安有心放她回去,再度出言试探。
云杳双唇抿了又抿,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执拗,“其实臣女很是羡慕穆将军。”
妤安挑了下眉。
云杳:“只可惜臣女没有一身好本事建功立业,能凭自己浅薄的才学为娘娘分忧已是莫大的幸事。”
妤安拢了拢余下的账册,沉吟须臾,道:“我看得头昏脑胀,这笔账辛苦你代我核了。”
*
晚膳时分,断霞千里,残红遍染琉璃瓦檐,如纱似锦的柔光笼着整座东宫。
妤安胃口寡淡,吃几口搁了箸,怔然望着窗纸透出的夕照,恰落在堆摞的账本上。
萧戈咽下一口清粥,目光在账本与她之间来回一转,问:“你当真想好了?”
妤安点点头,“她在东宫住了这些日子,该给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否则时日长了,传出什么闲话于她的清誉和殿下名声都不利,且她才学能力皆出众,任司闺一职绰绰有余。”
萧戈:“我只怕你留她在身边用出感情,万一真有清算的一日,你心头难安。”
妤安:“我会处理好的,无论如何不该因为暗地里的算计,让可用之才埋没于猜忌。”
萧戈提醒:“培植一个不受我们控制的人才,无异于磨刀霍霍向自己。”
妤安明白他的意思,也有自己的考量:“福兮祸兮,倘使掌握得当,亦会是为我们所用的刀。”
二人昨夜达成默契,萧戈见她主意已定,没再说什么。
*
过了年节,宫正司照例女官考核,云杳过了明路,任东宫司闺。
有了职位,再住景福殿不合礼数,妤安另拨了住所给她,挨着东宫原有的一位司闺,一应物什置备齐全。
云杳收拾过新住处,握着身份的牙牌坐在榻沿,默然陷入沉思。
窗外的日光未能照过来,她的脸隐在半明半暗之间,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颤的影,一双杏眸黯然不见光华。
总算走实了第一步,往后.......
她不知往后会如何。
安置了云杳,妤安心中愈发烦乱。
她想到那个叫结香的小宫女,想到自己初入东宫见夏书挨罚的情景,甚至想到巧儿,织云,和绣坊一众绣娘。
都是艰难讨生活的人,也在讨活路。
和她当初一样。
她们来回反复,在妤安脑海里跑来跑去。
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索性卸了钗环,躲进帘帐里,蒙头歇了个午觉。
不料竟又梦见顾氏。
梦里,妤安一身华服回到林家锦绣堂,直挺挺站在顾氏跟前质问:“夫人为何这般待我?”
顾氏端坐,面上慈和如常,说出的话却凉薄伤人:“你本就是我买来的奴婢,给你大丫鬟的体面,容你在七郎身边伺候已算恩待。”
妤安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闷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