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相拥的二人同时侧目,只见人群中挤过来一抹茜色身影。
是林可颐。
妤安忙松开手,从萧戈怀里撤出来。
林可颐眉眼含笑,见两人普通打扮,又未带仆从,聪颖地以姐姐称呼妤安,又唤萧戈一声“姐夫。”
无形中拉近了彼此距离。
萧戈眉心一动,积攒的郁色散去大半。
挤在人群中说话要扯着嗓子喊,林可颐踮脚望了望四周,附到妤安耳边说:“有日子不见姐姐,正有几句话想叙,此处过于喧闹,我做东请你和殿下吃茶。”
几人遂结伴至茶楼。
出了人群,妤安才注意到林可颐身后还跟着一位模样文秀的公子,宝蓝袍子,腰间悬一枚成色极好的青玉佩。
妤安:“这位是?”
“在下向兰成。”向兰成上前半步,温文揖礼。
妤安听他带有南方口音,不由多端量几眼,未听闻林可颐跟前有这号人物,林家往来亲故里也未有姓向的。
“向公子来自江南,家中做丝绸生意,我二人偶然相识,向公子头一次进京,我便尽一份地主之谊带他游赏。”林可颐简略介绍,眼中掩不住笑意。
妤安当即了然,未再多言。
四人离了主街,拐进一条僻静巷子,巷子里稀稀落落挂着灯。
向兰成很自然地走在最后,隔着几步距离,不远不近。
萧戈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妤安,见林可颐挽着她的手说得热闹,又将头转回去,负手慢行。
林可颐于京中熟识,特选了一处清静茶楼,二楼雅间临窗设了桌椅,推开窗,远远望见一片璀璨灯火。
四人围坐桌前,碧绿茶汤升腾的袅袅雾气散在中间,兔子灯在边缘静静燃着。
林可颐笑吟吟看向妤安:“以往上元节姐姐总不得空出门,如今可以尽兴了。”
萧戈端茶盏的动作顿住,指尖停在碟缘,眉梢不经意挑起,侧首看向妤安:“你不曾逛过灯会?”
妤安点点头,“有问题吗?”
萧戈将信将疑,转看向林可颐。
林可颐何等机灵,立刻接话道:“是呢,上元节府里诸事繁琐,姐姐沉稳得大伯母器重,向来是陪在长辈们跟前的,不能像我们一般胡闹。”
“也没收过兔子灯?”萧戈目光落回妤安面上,半是疑惑半含期待。
兔子灯么?
妤安想了想,有一年林樾回来带了一盏给她,道是同友人猜灯谜赢来的。
“没有。”她说,语气淡似茶汤上浮起的雾气。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才不给自己找不痛快。
萧戈没说话,直勾勾探入妤安的眼睛。
妤安被他看得不自在,正要开口,却见他嘴角弯起一道极微小的弧度,随后扭回去,端起茶盏低头饮着。
茶汤的热气氤氲上来,将细微的一丝笑笼得更加朦胧。
真是个怪人。妤安心想。
无论她的话是真是假,萧戈心里都熨帖不少,默默饮着茶,偶尔配合聊几句,努力做一位极妥帖的姐夫。
妤安与林可颐在一处,聊得多是绣坊之事,向兰成作为同行,随着聊了不少江浙一带绣样新变。
显得萧戈似个多余的。
妤安好几回侧眸看他,未见不耐烦。
萧戈留意到她的目光,探一只手在桌下握住她的,示意她安心。
三人并未聊太久,茶吃两巡便散了。
下楼时,林可颐拉着妤安落在后面,附耳说几句悄悄话。
萧戈到楼下不见人,转身往楼梯上寻。
妤安站在转角处,视线落下去迎上他的,“稍等,我与九姑娘说两句话就来。”
*
回到马车上,萧戈从座边棉布套子里取出一只手炉塞进妤安掌心,而后往车壁上一靠,幽幽道:“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屋里不说,偏要避着人。”
他话音里没有好奇,十足十的质询问责。
妤安灯会逛得尽兴,这会儿掌心温热蔓延,驱散周身寒意,身上心里皆得了满足,心情格外舒畅,浅浅地弯起眉眼,同他说笑起来。
“自是——让某位太子殿下生气的事。”
萧戈哼了一声,不假思索道:“想让我放林樾回去?”
妤安眼底闪过惊讶,未置可否,反问他:“逛完了灯会,该告诉我云杳的事情了。”
“我杀了他兄长。”
人命关天的大事,萧戈语气平静,不见半分波澜,妤安的手炉骤然一沉,险些脱了手。
“什么?!”
“几年前,韩家有个儿子强占民女让我撞见了,我下手失了分寸,人当场毙命。”萧戈轻描淡写道,“彼时有个小姑娘在旁边哭着唤三哥。”
妤安凝着眼前人面不改色回她问的人,惊得说不出话。
杀人之事,他说得太冷静,直教人觉得残忍。
除却初见那几次,她很少再将他同乱世时民间传闻的模样联系。眼下,他的模样真真切切与令她做噩梦的“罗刹”重合了。
好一会儿,她问:“那姑娘是云杳?你当着她的面杀了她哥哥?”
萧戈颔首,“年前我查她底细才知是她。”
妤安:“韩家竟不知么?还将女儿送进东宫。”
“想是她未告诉家里人,即便是告诉了,同样不会影响韩家送她来的决定……她哥做的事不光彩,大张旗鼓追查,传出去损的是家族颜面。”
萧戈语气冰凉,察觉到她眉头越蹙越紧,停顿犹豫了一瞬,才接续往下说。
“于韩家来说,一个行为不端的庶子,活着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死了反倒干净。”
他说的是实话。
但实话总是残忍,显得这个人很......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