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日。
皇帝发了话,今岁不在宫中大肆操办,只教挂了宫灯,给宫人们加了份例银子添喜气。
不必操劳且有赏银拿,宫人们个个喜笑颜开,得闲的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赏灯说笑,也有凑在暗处摸牌斗骰寻乐子的。
宫人也是人,整日拘着,提心吊胆当差,偶尔得一回松快,只别闹起来,或嚷着主子们,上面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东宫里亦是如此。
妤安散了赏,让夏书冬颂及一应跟前伺候的,按时辰轮值,其余时候自去赏灯玩耍,只要不逾矩,不误差事就成。
安排停当,妤安转过脸看向一旁陪知岁滚蹴鞠的云杳,问:“团圆佳节,你独自在东宫难免寂寥,我让你送你回府陪家人罢?”
云杳拦停蹴鞠后顿了一瞬,将其推给趴坐的知岁,直起身子时眼底伤怀散尽,笑说:“臣女陪着娘娘和小郡主,心里头欢喜的很。”
妤安:“这话听着就不老实,哪有不想陪家人的呢。”
“什么都瞒不过娘娘,”云杳吐舌一笑,露出几分小儿女的情态来:“实是臣女到了年岁,家中一直催着议亲,臣女不愿仓促订下终身,只得借娘娘躲开家中絮叨。”
她带着撒娇语气,说得煞有介事。
真真假假,妤安心中自有一杆秤,没再追述,浅笑打趣她:“如此倒给我提了醒,你心仪什么样的男子?改明我让殿下帮着留意一番朝中才俊。”
“娘娘!”云杳软声唤她,“您就别拿臣女说笑了。”
“人生大事,怎能是说笑呢,”妤安敛了笑,做出严肃的模样。
须臾,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试探问:“莫不是不喜外头的男儿,看上殿下了?”
知岁推过来的蹴鞠撞在云杳脚边,云杳指尖一颤,声音乱了几分,“臣女从未肖想殿下,望娘娘明鉴。”
她少有如此慌乱,像心虚,慌着表忠心,又像在害怕什么。
妤安端量着,不免又想起她每每见到萧戈都似老鼠见了猫,远不如素日在自己跟前从容活泼。
遂问:“你很怕殿下?”
云杳垂眼,道:“殿下不怒自威,臣女不敢造次。”
说什么来什么,不待妤安多问,门毡被掀开,萧戈一袭披着寒气踏进殿内,身上衮龙袍未换下,是从勤政殿回来的。
他面容沉静,眉目间自有威仪,目光轻轻掠过,云杳头勾得更深了,露出一截雪白后颈,细弱不堪折。
萧戈收了视线,兀自往妤安身边落了座,“在聊什么?”
这下换妤安心虚了,不知先头问云杳是否中意殿下的话可有被他听去。
“随口闲聊。”她搪塞。
萧戈目光直勾勾探入她眼底,唇角微扬,道:“既闲来无事,更衣出宫赏灯去。”
“啊?”妤安一时怔愣,未来得及反应。
萧戈话音接着落下,不带丝毫感情:“韩姑娘一道同行罢。”
云杳指尖绞紧袖缘,抬眸飞快瞥了萧戈一眼又垂下,颤着唇瓣道:“臣女,臣女不敢......”
“就这么定了。”萧戈一语敲定,摆手示意宫人带云杳去更衣,自己执起妤安手腕往内殿去。
妤安脚下跟着他走,脑袋尚在发懵。
这人气她留下云杳,如今竟肯主动张口带出去赏灯?
萧戈停了步子,兴味看着她怔忡的神情,“怎么,听我要带她去不乐意?”
经他一问,妤安才留意到自己心中那点微末的不自在。
她只将其归结为疑惑,疑惑他的转变。
遂顺着他的话追问:“你带她去,就为看我不自在?”
萧戈知道她想问意图,偏不遂她心意,一本正经点了头,“不错,想看你究竟能大度到什么份上。”
“既如此——”妤安眸光转过狡黠,微微侧过身子,将手腕从他掌中抽出来,道:“殿下带云杳去赏灯罢,我自留在宫中陪女儿。”
“不、准。”
*
萧戈命人备了两辆马车,他们夫妇一辆,云杳带着侍女另乘一辆。
到人声鼎沸处,几人下马车同游。
萧戈牵着妤安的手走在前面,步履从容,姿态闲适,全然一副富贵公子携妻同游的模样。
妤安侧首瞧过去,他今日着一件暗绛色刻丝灰鼠披风,通身气度矜贵,眉骨高挺,凤眸幽邃,流光溢彩的灯影照下来,却融不进去。
这样的人落在如织的人流中,如何能不瞩目呢。
思及此,她驻足回首,视线透过穿梭的人群,追寻云杳的身影。
云杳步履沉重落在几步外,满心担忧,全然没有赏灯的心情。
她不认为太子是带自己出来赏灯的,只觉得周遭杀机四伏,双拳攥紧,紧紧防备着每一个经过身边的人。
一颗心卡在喉咙里,只差跳出来了。
步子越来越缓。
侍女察觉她的异常,刚凑到跟前,云杳脊背绷得更紧。
“姑娘是何处不舒服吗?”
云杳摇头,又点点头,“我的确不大舒服,不若秉了殿下回宫歇息罢。”
侍女有些为难:“殿下特意带姑娘出来赏灯,才出来就道回去,恐扰殿下兴致。”
侍女是东宫的人,她如此说,想是萧戈的意思。
云杳无法,只得强压心悸,硬着头皮跟上去。
妤安一直等到她走上前,见那张常挂笑意的脸在光影下苍白如纸,关切道:“看你气色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云杳快速拿余光偷觑萧戈。
他目光闲散落在她身上,又似在看她身后的流光人影,面色沉静,瞧不出喜怒。
她空咽一口,勉强扯出笑意,回说无碍。
“想是同咱们两个一道赏灯太过拘束,”萧戈气定神闲接了她的话。
“这样罢,让北崖暗中护卫,你自去游赏,待戌正时分回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