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室人丁兴旺,宫宴自是热闹非凡,但如今的皇帝后宫只贵妃和几个低阶嫔妃,那几位嫔妃乃王府时的侍妾,不得宠,或无子嗣缘,或因故失了孩子。
皇帝膝下两女两子,两个女儿皆已出阁,小儿子又被他下旨封去蜀地,节后动身,贵妃为此心绪不佳,皇帝自个儿也不舍。
说来团圆的家宴,歌舞照旧,丝竹声不绝,满殿唯有萧戈一家三口是真正喜乐团圆。
妤安时不时留意其他人的神色,萧戈丝毫不在意,特意命宫人将知岁带到跟前,舀自己碗中的甜羹,一勺一勺喂她。
知岁吃足了,抿着小嘴,推他的手,磕磕巴巴唤“爹爹”。
萧戈弯眸,“让爹爹吃?”
知岁似懂非懂,又唤一声。
萧戈挑眉看向妤安,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妤安明白他在炫耀,无奈一笑,丹唇微启时,余光瞧见座上皇帝正凝神望着这边。
威重面容上挂着慈笑,一双沉如深潭的双眸,却蒙着无法捉摸的暗色。
妤安偷用眼神示意萧戈,他继续同女儿说话,故作不知。
妤安的目光与皇帝隔空相接,不能如萧戈一般妄为,只得端起杯盏,笑着道祝词,向皇帝敬酒。
言语里提到萧戈,他这才回正身子,配合她举杯,“儿臣敬父皇。”
他们父子虽多年不亲近,萧戈到底是皇帝看着长大的亲儿子,儿子心中想什么,做父亲的多少能猜到。
从前家宴,萧戈便是如此看着皇帝和贵妃恩爱相谐,与萧长洲父慈子孝,看萧蕊在父母跟前撒娇耍性子。
独他孑然一身,似个外人。
皇帝仰头饮酒的瞬间,面上笑意尽敛去,添上几分苍凉。
酒液滚入喉咙,灼烫却是落在心上。
他在被自己的儿子记恨,报复。
天幕渐渐拉下,京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爆竹声声,好不热闹。
寻常人家的亲情温暖,被隔绝于高耸的宫墙外,殿内听不见,看不见。
皇帝视线依次掠过众人,最终停在摇曳的酒液上。
满殿都是他的家人,但他,已然是孤家寡人。
嘴唇剧烈地抖了抖,仰头饮尽杯中酒。
*
未出元宵,街头巷尾年味正浓,贤王一行在晨光熹微时远离了繁华京都。
他离京,朝野内外各有各的算盘。
萧戈天不明到前殿同朝臣议事,一整晌下来,有半数谈话是为此事。
野火烧不尽,早晚有乘风再来的时候。
大都劝他莫要仁心留后患。
仁心?
萧戈心下暗嘲,从前人人提起他,说的可都是暴戾狠绝。
午时,他带着一身疲乏回到景福殿,先听到一阵清越琴音,铮铮淙淙,宛如天籁。
他未听妤安奏过曲子,又惊又喜,不觉加快步子,几步上了石阶,撩开毡帘便往里进。
一进门,笑意登时凝滞。
琴案前坐着的,是云杳。
云杳正聚精会神拨弦,见他闯入吓得指尖顿住,琴音戛然,余韵颤颤回响在殿内。
“见,见过殿下。”云杳起身见礼,声音也是颤的,全然没了方才的从容。
萧戈浅应一声,几步上前,目光直直落在妤安身上,无声向她质询。
云杳还在跟前,妤安不便明说,只道:“晨起韩老夫人带着云杳来拜年,让我代向殿下问好。”
萧戈不语,撩袍在椅子上坐下。
云杳伶俐,见这光景忙向妤安福身,道:“臣女此次回去学了煮茶新法,娘娘若不弃,臣女去煮一盏给您和殿下品尝。”
妤安知她有心避开,顺水推舟点头应了。
云杳如蒙大赦,碎步退了出去。
萧戈目光凌厉睇来,气道:“穆妤安,你非得将我气死才罢休?”
前次留云杳闹了好一阵风波,刚清静几日,又将人留下了!
“韩老夫人道是来拜年,不带女儿孙女,独独带云杳这个外孙女,明摆着是送人来的,贤王离京,父皇心里不好受。”
妤安说的这些,萧戈比她更明白,也猜到皇帝放云杳在东宫的用意。
哼一声,不接话茬,灼着火光的目光紧紧锁住她。
他不听道理,只要她的态度。
前次吵吵闹闹,妤安讨不到半分好处,此番吸取教训,语气软了下来,换了方式回话。
“你总和父皇硬碰硬难免落人口实,再惹来言官进谏得不偿失,我真心为你着想......知道你不乐意,我只将人留在我身边,不往你跟前送,不准她接近你。”
萧戈:“留她就是留祸患,只怕你防不住。”
“明枪总胜过暗箭,留下她固然存有风险,但换个角度想,于咱们也有益处,”妤安往她跟前挪两步,眉眼弯起浅淡弧度,“再说了,我防不住,还有运筹帷幄的太子殿下坐镇呢。”
萧戈狐疑地盯着她,忽地倾身向前,指腹在她丹唇上碾过,似笑非笑道:“你今日吃蜜了?”
妤安抿唇一笑,“蜜是没吃,倒是掂量了一番利弊。”
“嗯?”萧戈饶有兴致等她往下说。
“学着讨好殿下总好过成日受磋磨。”
妤安语气顽笑,话是实打实发自肺腑的。
这些日子折腾,她心力交瘁,一直处于混沌中,反而是除夕宫宴上见到贵妃在皇帝跟前的模样才真正惊醒。
她得来的消息,贵妃为贤王离京动了大气,即便未对皇帝生出怨怼,隔阂总是有的。
妤安在宫宴上留意众人,见了贵妃垂眸时的伤神,也见她笑语嫣然为皇帝斟酒布菜。
贵妃与皇帝,她与萧戈,本质上并无不同。
是夫妻,是君臣,要想日子过舒心,该顺着他的时候就顺,该捧的时候就捧,必要的时候还得演上一出戏。
这与她从前在林家所行颇为相似,于她不算难事,本该一早想明白的,偏是每回对上萧戈,不知怎的就闹起来,脑子乱得什么都顾不得。
萧戈不知她的心思,只当在耍嘴皮子,乜她一眼,语含双关道:“我磋磨你?我瞧你快活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