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上热气蒸腾,腊味合蒸、山菌煨鸡、油炸河鲜、时蔬清炒……琳琅满目。众人刚刚落座,还未举箸。
灼灼便已手脚麻利地站起,伸长胳膊,精准地将一只炖得酥烂油亮、胶质浓郁的鸡中翅,夹到了天子碗中。
灼灼小脸仰着,眼睛亮晶晶,声音清甜软糯:“爹爹吃!这个最香了!”
天子心头一暖,方才院中的窘迫被女儿这贴心举动驱散大半,眉目舒展,正要感慨“闺女没白疼”——
灼灼紧接着,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扒着桌沿,小脸上写满了认真与纯粹的求知欲,一字一句,清晰问道:“爹爹,“梁上君子”……好玩吗?”
她歪了歪头,逻辑自洽地推理:“晚上不睡觉都要玩,一定特别有意思!改日,也带灼灼玩玩,好不好?”
“噗——咳咳咳!”
桌上众人,除了发问的灼灼和被迫提问的天子,动作齐齐定格。太傅刚夹起的一块腊肉“啪嗒”掉回碗里;太后举到唇边的汤匙顿在半空;太子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饭碗,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崔姑姑以袖掩口,猛地扭过头去;连福公公都垂下眼,盯着桌面花纹,仿佛要看出个洞来。满桌佳肴香气依旧,却无人敢动第一筷,生怕一点动静就会引爆那积压的笑意。
希音脸颊瞬间绯红,在桌下狠狠踩了天子一脚,眼风如刀,压低声音斥道:“瞧你做下的荒唐事!如今被闺女当众拷问……臊不臊得慌!”
天子被踩得一凛,口中那块还没来得及感动的鸡翅仿佛瞬间变成了滚烫的铁块。他张了张嘴,面对女儿那双不掺一丝杂质的、满是期待与好奇的清澈眼眸,平生第一次在“机辩”二字上遭遇了彻头彻尾的惨败。
朝堂上应对万邦来使的缜密思辨,此刻荡然无存;君临天下时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更是被这稚子一问击得溃不成军。
他喉咙发干,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女儿那句“带灼灼玩玩”在嗡嗡回响。
天子哽了半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灼灼……这个……这个不是游戏……”
灼灼不解,更加好奇:“不是游戏?那是什么呀?舅公让我问爹爹,爹爹肯定知道!”
矛头直指太傅。太傅浑身一僵,连忙抓起酒杯猛灌一口,假装呛到,咳得天昏地暗,含混道:“咳咳……老夫……老夫什么也没说……”
太后忍笑忍得眼角泪花闪闪,拿出帕子擦了擦,一把将灼灼揽回身边座位,打圆场道:“心肝儿,这东西啊,是你爹爹年轻时……嗯……练的一种独门功夫!”
她瞪了一眼试图开口的天子:“特别高深,小孩子不能练,也练不了。等你长大了……”她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自然就明白了。”
灼灼似懂非懂,但听到“独门功夫”、“高深”,又被“长大了才明白”的说法暂时说服,小脸上流露出些许遗憾,但还是乖乖点头:哦……那好吧。那爹爹吃饭,多吃点,功夫才能厉害!”
一场险些让当朝天子在饭桌上“社会性死亡”的危机,被太后这般半真半假、插科打诨地糊弄了过去。众人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纷纷动筷,只是那嘴角的笑意,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天子如蒙大赦,连忙给女儿碗里夹了一大块剔好刺的鱼肉,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殷勤):“灼灼也吃,多吃鱼,聪明”。
希音瞥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终是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将一碗晾得温度刚好的菌菇汤推到他手边。
太子悄悄抬头,看着父皇那副罕见的手足无措和急于讨好的模样,再看着小妹妹一脸天真地啃着爹爹夹的鱼,忽然觉得,眼前这画面,比任何史书典籍记载的“天家父子”、“宫廷膳宴”,都要真实、生动、温暖千万倍。
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米饭,嚼着满口香甜,也藏起了自己脸上那抹终于放松的、属于少年人的灿烂笑容。
夜色渐深,灯笼暖光笼罩着谈笑渐起、筷箸交错的饭桌。那只引发“风暴”的鸡翅,终于被天子囫囵吞下,滋味复杂莫名。
而“梁上君子”这个典故,想必自此之后,将成为这个家族内部,一个经久不衰、每每提及必能引发哄堂的“绝密笑谈”,与这山间晚风、家常滋味一道,深深镌刻进每个人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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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山风微凉。厢房内点着一盏暖黄的油灯,映得满室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