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再次被推开,希音一身素净的蓝白衣裙,发髻因山行微松,几缕乌黑鬓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颊边。
她踏入院内,目光先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正蹲着与猫嘀嘀咕咕的女儿身上,唇边漾开无奈又温柔的笑意。
希音一边以袖轻拭额角薄汗,一边扬声:“各位安好呀。”
视线转向女儿:“灼灼,不是让你先跑回来开门的么?”
灼灼正与“多多”猫鼻尖对鼻尖,闻言“呀”了一声,小脸上满是“糟糕忘光了”的表情,抱着猫跳起来:“我这就去!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像只小蝴蝶般扑向虚掩的正屋房门。
太后已含笑起身,几步上前拉住希音的手,引她在檐下竹椅坐下:“好孩子,快歇歇。这秋老虎的日头还这般毒,一路走回来,可累坏了吧?”
希音顺着太后的力道坐下,气息微匀,眉眼舒展,带着一丝狡黠的轻松:“不累。”
她朝院门方向扬了扬下巴:“有苦力在后头呢,东西都是他背着。”
太傅背着手踱步过来,捻须摇头,一副“理应如此”的戏谑模样:“该他的!该他的!”
此时,太子的目光一直悄然追随着这位气质清丽、举止洒脱的“沈娘子”。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水底的气泡,不断往上冒。
他忍不住轻轻扯了扯身侧福公公的袖角,压低声音。
太子困惑又好奇:“福公……她、我该如何称呼才好?”
希音耳尖微动,已含笑转过头来,目光清亮地看向太子,语气自然随和:“叫我沈娘子便好。”
太子忙敛容正色,规规矩矩拱手行礼:”夫人好。”
礼毕,他仍忍不住悄悄打量。那眉眼轮廓,甚至那份落落大方的气度……越看,心底那点模糊的影子越是清晰。他终于按捺不住,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我……是不是曾在何处,见过娘子?”
此言一出,院内几人——太后、太傅、崔姑姑、福公——目光悄然交汇,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了然与善意的促狭,却无人点破,只含笑看着这少年苦苦思索。
希音也坦然地任他打量,眸中含笑,静如秋水。
太子蹙眉凝思,几乎要绞尽脑汁。那身影明明呼之欲出,偏生隔着一层薄雾。
他泄气地垂下眼,目光无意识扫过院中熟悉的石桌、竹篱,最后落回希音沉静的侧脸上,满是苦恼迷茫。
终于,一直含笑旁观的崔姑姑轻轻开口,声音温和,像在提醒一个遥远的旧梦。
崔姑姑:是沈女史啊,殿下。您小时候,可是最爱缠着沈女史讲宫外趣闻、辨识花草的。每回被太傅罚了功课,闷闷不乐时,不总是跑去藏书阁寻沈女史宽慰么?
“沈女史”三字,如同惊雷,又似钥匙,“咔哒”一声,瞬间捅破了那层记忆的薄纸。
太子猛然抬头,瞳孔骤缩,眼前这山野间荆钗布裙、笑意温婉的女子,渐渐与记忆中宫廷深处那位才情冠绝、气质清冷如霜雪、总爱在藏书阁廊下侍弄几盆兰草的沈女史,完完全全重合在了一起!
太子浑身一震,眼眶骤然红了,一个箭步冲到希音面前,声音因极度震惊与激动而发颤,几乎语无伦次:“沈……沈姑姑?!真是您?!可、可他们都说……那场大火……您已经……?”
“香消玉殒”四字哽在喉间,不忍说出:”我还为您……难过了好久……偷偷在寝殿为您供过点心……?”
巨大的震惊过后,更深的困惑涌上心头,他看看希音,又下意识望向空荡荡的院门:“可您……您怎么……会和父皇他……在一起了?我记得……您以前在宫里,不是总……避着父皇的吗?”
少年话语直白,带着未经世事的莽撞与纯然的困惑,将那段尘封宫闱的旧事一角猛然掀开。院内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恰在此时,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清咳从院门处传来。
天子背着两只竹篓,踏着最后一缕夕阳余晖走进来,面色看似平静,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眸和周身陡然低沉几分的压力,却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未闻。
天子目光淡淡扫过儿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平静:“说什么呢?”
太子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意,方才的激动顿时被“祸从口出”的恐慌取代,连忙摆手,声音都虚了几分:“没、没什么!父亲,您定是听错了!儿臣……儿臣是和夫人叙旧……”
天子未置可否,只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哦……”,尾音拖长,意味不明。
希音适时打断这无形的威压,:”好了,别吓着孩子。”
她转向太子,目光柔和,不容错辨的嗓音:“他从前在宫里,是端惯了、也孤独惯了的君王架子,浑身冒着冷气,不知冷暖。你那时私下同我说的那些苦闷,并非错觉。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坚定:“当年我离开,是对的。此地并非宫廷,无需那些君臣规矩。”
话锋一转,她抬手指向正屋,对天子道:“你闺女在里头不知倒腾什么呢,动静不小,还不快去瞧瞧?真当了甩手掌柜了?”
天子被她这一眼瞪得,那身刻意凝起的帝王威势顿时如春雪消融。
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近乎无奈的驯服。
天子低声:“……这就去。”
一旁,太后以帕掩唇,笑意盈盈;太傅更是毫不客气地“噗嗤”笑出声,连连摇头;崔姑姑与福公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多少年了,何曾见过这位在朝堂上乾坤独断的陛下,被人如此“数落”还乖乖听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