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快脚步跟上去,两只竹篓随着步伐轻晃,里面新摘的秋柿与山菌发出窸窣脆响,和着林间鸟鸣、远处隐约传来的稚子欢笑,交织成这秋日山径上一支暖意盎然的小调。
石径蜿蜒向上,尽头处,小院竹篱的轮廓已在望。炊烟正袅袅升起,融化在暮色将至的靛蓝天幕里。
而那段牵系了生死、宫闱与山野的过往,仿佛也在这寻常的呼唤与应答中,悄然落定,生根成一片可栖的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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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提着竹篮、发髻稍乱却眼眸晶亮的小姑娘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石阶上正被太子抚得呼噜震天的“多多”猫耳朵一竖,“噌”地从太子怀里跃出,精准地扑进小主人怀里。
灼灼吃力地抱住沉甸甸的毛团,小脸皱成一团,语气却满是亲昵:“多多,你又重了!定是崔奶奶又偷偷喂你鱼干了,对不对?”
多多:“喵呜~”。拖长调子,脑袋往她颈窝里蹭,尾巴得意地高高翘起。
太后早已起身,笑容绽了满脸,几步上前。
太后:“灼灼!可把奶奶想坏了!这些日子不见,是不是又长高了?”
说着便伸手要去抱,又怕惊着猫,只轻轻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发。
灼灼:“抱着猫,站稳了,小脸跑得红扑扑,声音清脆如叩玉)奶奶好!崔奶奶好!福公爷爷好!舅——公——好!”
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响亮清晰,还带着点完成任务的得意。
太傅正拈着胡须,闻声先是一愣,随即眼眶竟真有些发红,一个箭步窜到太后身侧,声音都激动得发颤:“小妹!你听见没?舅公!正儿八经的舅公!上回你还说老夫名不正言不顺,这回可是咱们灼灼金口玉言钦封的!老夫这辈子,值了!”
太后白他一眼,懒得理会,只拉着灼灼上下看:“好孩子,这一路跑回来,累着没有?瞧这小脸红的。、
灼灼摇摇头,目光却早已越过奶奶的肩膀,好奇地落在一直静静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拘谨又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少年身上。她把“多多”放下,整了整跑歪的衣襟,竟有模有样地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敛衽一礼。
灼灼:“哥哥好。我是灼灼。”
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小白牙,笑容明亮得晃眼:“娘亲说,我是家里的小太阳。哥哥可以叫我小太阳妹妹!”
太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杂质的目光和称呼撞了个满怀。宫里叫他“太子殿下”的人无数,恭敬的、畏惧的、讨好的、算计的,却从未有人如此纯粹、清脆、带着山泉般清甜地喊他一声“哥哥”。
他心头猛地一热,竟有些手足无措,准备好的温雅说辞忘了个干净。)
太子慌忙回礼,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与急切:“灼灼……妹妹好。哥哥……哥哥给你带了礼物。”
他转身拿起石桌上的锦盒,小心打开,露出里面莹润的明珠与精巧的银铃镯:“你看看,可喜欢?若不喜欢,哥哥……哥哥再给你寻别的。”
灼灼凑近,目光在那光华流转的明珠上只停了一瞬,便抬起小脸,认真地看着太子,摇了摇头。
灼灼:“不用看。哥哥送的,灼灼都喜欢。”
她眼神忽地灵动起来,带着跃跃欲试:“下午,哥哥陪灼灼去溪边抓鱼,好不好?我抓鱼可厉害了!爹爹都夸我!”
“抓鱼”二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太子记忆的闸门。他想起那日京郊溪畔,父皇卸下威严,一身素衣,和自己一同摸鱼,见我鱼篓只摸到几只河虾,便亲自示范如何静候、如何出手。
自己屏息凝神,终于捉到一尾活蹦乱跳的大草鱼时,心中的雀跃几乎要满溢出来。满心期待地望向父皇,父皇很是欣慰赞赏“不错,天资尚可”。
自己一下子心花怒放,但随即又听见父皇望着潺潺溪水,极轻极轻地叹息了一声:“……还是差了些。”他当时鼓足勇气追问,才从父皇口中,得知了“幼妹”的存在,和那个关于溪鱼与天赋的秘密许诺。
太子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哥哥下午就陪你去。让哥哥也瞧瞧,我们小太阳妹妹到底有多厉害。”
太后在一旁看着,太子那初时的局促在灼灼清脆的言语间悄然化去,两个孩子一站一立,目光交接处尽是纯然的好奇与亲近。
她心中那点“含饴弄孙”的念想,此刻被这鲜活生动的画面填得满满当当,暖意直渗到四肢百骸。她不由想起先帝,想起那偌大宫廷里无处不在的权衡、寂寞与早生的华发。与眼前这山野小院中毫无机心的笑靥相比,那所谓的滔天权势、万千嫔妃,又何尝不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太后轻轻喟叹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身旁的崔姑姑能听见,带着释然与深深的满足:“老头子一辈子困在那四方城里,劳心劳力,走得也早……福气?这才是真福气啊。”
阳光铺满院落,将两个刚刚相识的年轻身影拉长,交汇在一起。“多多”猫在两人脚边惬意地打了个滚,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山风徐来,带着秋日果实成熟的甜香。这寻常一日,因一场不寻常的初见,而在所有人记忆里,镀上了一层永难褪色的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