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有三分钟。”
“三分钟之后,你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失去意识。如果你现在停手,我可以叫人上来帮你处理伤口。如果你不停——”
空镜是不会放弃的。
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没有任何武器,面前的人比他强大十倍,他也不会放弃。
他从来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一直往前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看着沐阳,沐阳也看着他。
空气在这两个人之间几乎凝固了。
然后,空镜动用仅剩的力量支撑着自己的重量,从地面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太慢了,慢到沐阳完全有时间在他站起来之前就阻止他。
但沐阳没有,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却还在试图维持某种体面。
空镜直刺向沐阳的眼睛。
指甲从沐阳眼球上划过,差之毫厘。
空镜能感觉到指甲划过的阻力,他手腕翻转,手指在空中折返,转向沐阳的脖颈。
沐阳干脆转身,刚好避开,顺脚将空镜击倒。
空镜力气耗尽,只能躺在地上干瞪着天花板,连握成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就那样躺在地毯上,眼睛半睁着,视线模糊地看着沐阳的身影在眼前晃动。
沐阳在做什么,他看不太清,只是看到那个人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又转过身来,朝他走过来。
沐阳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原来只是昏迷了,我还以为是毒药呢。”
“教我弹琴的格兰德老师,曾经和我说过:圣地巡游就不要巡游偏远地方,因为教导他的老师,就是在巡游中组建家庭,在某天途中失踪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就观察着空镜,看着那双含情眼里的光从涣散中聚拢起来。
格兰德。
这个名字精准地扎进了尘封已久的,他不愿意触碰的角落。
格兰德,爸爸教导出的优秀弟子之一。
空镜用力聚焦,试图在他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
“我看到琴上的徽章,有些眼熟,好像就是师祖的私人印记?”
沐阳说着,偏过头,看向房间的琴盖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的徽章,年代久远而氧化成了深褐色,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空镜的眼睛彻底睁大了。
爸爸的私人印记。
沐阳翻找着928里的伤药。
他把这些东西拢在一起,走回到空镜面前,放在空镜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沐阳退后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空镜看着散落的那些药品,沉默了几秒钟。
咬着牙,褪去衣物粗暴地上药,止不住的颤抖着呻/吟。
沐阳站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眼前的人,就像是沐阳见过的一棵松树。
那棵松树长在悬崖的裂缝里,土壤少得可怜,水分几乎为零,风大得能把人吹下去。但它不但活着,还在极端恶劣的环境里长得笔直,直指天空。
沐阳:“那架琴,为什么不让导师来修好?”
空镜:“我没有天赋,这架琴我留不住。”
沐阳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明天早上十点,”沐阳背对着空镜,语调和平时一样,“裁缝会来。你自己说的,量体只让你一个人量。”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空镜准时出现在一号贵宾室。
身后跟着两男一女,每个人手里提着皮箱,箱子印着中区某家徽章。
“这几位都是老资历的手艺人。”
空镜侧身让开,那三个人鱼贯而入,打开皮箱,各种工具整齐排列。
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上前,对沐阳微微鞠了一躬:“捷克先生,鄙人姓方,是主剪……”
“出去。”沐阳反倒是嚣张跋扈,下巴朝门外扬了扬,示意他们离开。
方裁缝的笑容僵在脸上,“我说,请三位出去。”沐阳重复了一遍,带着点玩味,一手抛着筹码,漫不经心的说,“量体的事情,交给空镜就够了。”
三个裁缝面面相觑,齐刷刷地转头看向空镜。
空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从外面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沐阳走过去,把软尺拿起来,在空中抖开,然后递向空镜。
“来吧。”
空镜捏着软尺,走到沐阳面前。
他矮了小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对方的肩线。把软尺绕过沐阳的肩膀,双手在背后交汇,试图找到肩宽的正确测量位置。但软尺在他手里像一条不听话的蛇,刚绕过去就滑下来,他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同一个位置脱手,燥的他浑身发热。
“锁骨窝,向后七厘米,绕肩胛骨下缘。”沐阳没有着急,看着一脸红晕的空镜,规规矩矩的,没有动手动脚。
空镜抿了抿嘴唇,按照他说的调整了位置。
这次软尺没有滑脱,但太紧了,勒得衬衫肩线都变了形。
“松两指。”
空镜又松开了一点,手指在调整软尺长度时微微发抖。
胸围,腰围,袖长,衣长。
每个数据都需要反复测量三到四次才能得到一个相对准确的数值。空镜每量完一项,就在记录本上写下数字,字迹潦草却带着风骨,是下了番苦工的。
量到腿围的时候,空镜单膝跪在地上,软尺绕过沐阳的大腿,双手在前面交汇。
这个姿势让他离沐阳很近,沐阳低头看着他,看到他后颈上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痕,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