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受伤了,而且还不想让人发现。
他不确定空镜伤在哪里,也不确定伤得有多重。
有一点却能确定:空镜在忍耐着什么,那种忍耐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沐阳将威士忌杯放在钢琴顶上,靠着琴身歪了歪头。
“找我?”沐阳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空镜没有之前自顾自的熟稔,态度极度冷淡。
空镜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五天后,东区将举办宴会,诚挚邀请您参加。”
沐阳:“这宴会,我一个赌客,怕是够不上。”
他歪着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表情介于自嘲和试探之间。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东区的名声已经传开了,短短两天连赢四十三局。
那些赌客看他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好奇变成敬畏,从敬畏变成疯狂,现在整个东区都在赌他下一局的输赢。
但他不在乎那些,只是来避难而已。
沐阳还没有完全恢复,腿有点发软。守卫扶住了他的手臂,承担了他大部分的重量。空镜借着这个力道,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接连不断的疼痛,让他咬牙切齿。
那股疼痛像是一条蛇,缠在他的腰上,不断地收紧、收紧。
他吞下去的药片正在发挥作用,但还远远不够。
“怎么会?”他坐定后,强装着,忍痛游说。
他更温柔诚恳了一些,“您短短两天就连赢了四十三局,整个区都在传,Void来了赌神,就住在一号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恭维,语气里更是仰慕。
那双含情眼里装满了真诚的光,让人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内心的。
真是难捱,刚才让伤口裂开了。
腰侧的温热黏腻正在扩散,浸透了纱布,浸透了衬衫的内衬,正在向外面蔓延。
“小叔说了,把您请到宴会上,是让大家都放亮脸上那对眼珠子,不要招惹到东区贵客。”
一双含情眼此刻装满了温驯和诚恳,“捷克先生,这样您去到其他区,看在小叔的面子上,给您行个方便,这对您来说不是坏事。”
他在说“不是坏事”的时候,非常的温柔缱绻。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像是夜里吹过的风,像是酒液滑过喉咙时的余味,像是一个人在你耳边说的、只有你能听见的秘密。
沐阳没有戳穿空镜,更无意为难他。
他看得出来空镜在忍耐,也看得出来那些温柔和诚恳下面藏着些东西。
“行,但先说好,我可没有礼服。”
他说得很随意,带着一点点漫不经心的戏谑。
空镜接过护卫递过来的药品,干咽下去。
苦味漫上来,他面不改色地把那苦压下去。
那种苦不是普通的苦,是一种会从舌根蔓延到喉咙,蔓延到胸腔,久久不散的苦。
一般人吃这种药要喝水,要含糖,要用各种东西来冲淡那种让人作呕的味道。
但空镜什么都不用,他就那样干咽下去,表情还维持着缱绻的微笑。
“当然是请了最好的裁缝,明早十点,在这里为您量体。”
他说话的时候,眼里装满了认真和诚意。
沐阳歪着头看他,嘴角咧开一个弧度,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表情。
那个表情看起来是天真的、无害的、甚至有些可爱的。
“裁缝可以来,”他说,视线从空镜的脸滑到肩膀,滑到手腕那对银色手链上,“但量体,我只让你一个人量。”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有了。
可它落在空镜耳朵里,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空镜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动作。
但对沐阳来说,那已经足够了。
他看到空镜的睫毛在那一瞬间抖了一下,像是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
空镜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沐阳却没再有动作。
苦味在喉咙里泛滥,他不确认那个苦,是来自药片,还是别的什么。
苦涩正在从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涌出来,和药片带来的苦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不自觉的攥住了椅子的扶手,指尖用力到发白,“我不会量体。”
“学。”沐阳咧嘴笑了,认真提议,“你们不是说,我是东区的朋友?朋友做礼服,你亲手量,显得更有诚意。你说是不是?”
沐阳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自己提出的要求超出了常规,也知道空镜没有理由答应,更知道空镜此刻正在忍受着怎样的痛苦。
可他就是想看看,空镜会怎么应对。
空镜愤恨着,想到了要让这个人活不到明天。
既然是个死人,答应他又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闪电,对啊,既然决定要让沐阳死在今晚,那么答应任何条件都没有关系。
“好。”
这答应得太干脆了。
就在沐阳琢磨的时候,空镜从椅子上滑下来,挪到了沐阳手边,亲昵地靠着沐阳。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刻意为之。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的姿态优雅而流畅,像是一条蛇从树枝上垂下来。他靠近沐阳的脚步无声而轻盈,像是一只猫在夜晚的屋顶上行走。他靠着沐阳的角度精确而微妙,既不会让人觉得太过亲密,又不会让人想要推开。
他拿起图册,翻到样式的页面,身体倾斜,碰到了沐阳的上臂。
那个触碰是故意的吗?还是不小心的?界限模糊得像是一个未解之谜。
空镜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指甲修剪得整齐而干净。
他的手在图册上移动,指着一套一套的礼服样式,偶尔会停下来,侧头看沐阳一眼,等他的反应。
手指画过,指着一套墨绿色的双排扣,侧头看沐阳:“这个颜色衬您的肤色。”
沐阳按下想逃跑的心,强忍着没有躲开。
他能感觉到空镜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那种温度是偏低的,不像是正常人的体温。
还能感觉到空镜的呼吸,轻柔的、带着药片苦味的呼吸,拂在他的肩膀上。
沐阳:“太艳了。”
空镜:“那就这套灰的。”
空镜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气馁,反而更贴近了一些。
他继续翻过一页图册,手指停在一套灰色的礼服上,搭在沐阳的手上,却只是轻轻一触,像是不小心的碰触,随即又收了回去。
沐阳注意到了空镜的变化,那双含情眼比刚才更亮了,亮到像是里面有火在燃烧。嘴角弧度也柔了很多,连说话都带上了糖霜般的软糯。
沐阳垂眼看了看空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恶寒让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假笑着,配合选了几套样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