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阳意犹未尽,他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赌桌上的胜利来得太容易,数字的跳动、筹码的碰撞、周围的人声鼎沸,那些东西从来无法真正触及他。
他露出任何一种表情,都是表演,都是面具,都是他用来保护自己、迷惑他人的工具。
这可不一样。
不远处,琴声扎进空镜的耳膜,这音色可太熟悉了。
他站在休息室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认得这声音,像是在他骨头里生了根似的。
怀抱着飘渺的希望,每天,每天都来保养这架琴。
他趴在琴下面,耳朵贴着音板,听那些细微的震动。
他请教最好的调音师,讨教技巧。
直到,这架琴要被小叔拿去换资源。
他记得那天晚上,小叔轻描淡写得说,“那架旧琴,你拿去,换笔资金周转。”
当时,空镜站在门外,当晚,他就亲手毁了这架琴,让它成为了徒有其表的空壳。
他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可现在,从里面传出来的琴声清亮、饱满。
那声音在空气中震动,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是月光下流动的泉水,又像是深夜里某个无法入眠的人在低声诉说。
每一个音符都是活的,有自己的温度和呼吸,它们在空气中交织、缠绕,最后汇聚成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他认识的调音师,技艺精湛,却也换不来损坏的配件。
推开门。
几个调音师围在钢琴旁,脸上带着欣赏陶醉的神情。
他们小声地讨论着什么,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难以置信。
侍应生的表情,更是……一言难尽。
那年轻人站在钢琴的另一侧,脸上的表情介于高兴和心虚之间。
一股怒火翻涌上来,空镜站在门口,看着那架被修复的钢琴,围绕在钢琴旁的调音师,看着侍应生的狼狈样。
这个他信任的人,居然违背他的嘱咐,私自修好了这架琴。
他给过明确的指令:不要碰那架琴,就让它保持原样。
侍应生看见了空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侍应生的心虚和慌乱是藏不住的,他垂下眼睛,肩膀缩了缩,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迎上来。
“镜哥,你看,琴修好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试图用笑容掩饰不安,“我拜托大家——”
“出去!”
空镜脸色极度阴沉,整个休息室的气温仿佛突然下降了几度,连钢琴旁边的调音师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安地看向这边。
我能联系到爸爸导师,去更换这架琴的配件,可为什么我宁愿把琴放在这,也不管呢?
我想修好那架琴,轻轻松松就可以做到。
这个自作主张的蠢才,做事前能不能问下!
侍应生自知犯了错,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地面,肩膀耷拉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他太了解空镜了,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怒火烧得空镜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疼痛和愤怒混杂在一起,让他无法思考。最后,他抬起脚,踹了侍应生一下。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是给我丢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刻在侍应生身上。“还不去换身衣服!”
在他的怒视下,侍应生灰溜溜地转身,小跑着离开了休息室。
调音师们感觉到了气氛不对,面面相觑,收拾工具离开。
休息室重新安静下来。
钢琴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琴盖开着,琴弦在灯光下泛着冷漠的光。
沐阳被打扰了兴致,看着眼前的情景,来到空镜身边。
他本来不想动的,不想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他想让那声音继续下去,继续沉溺在那个由音符编织的世界里,不想回到这个充满了算计和谎言的地方。
空镜的到来打破了一切。
他睁开眼睛,从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世界里抽身出来,看到了眼前的场景:空镜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侍应生耷拉着脑袋,几个调音师手忙脚乱地收拾工具,恨不得从地缝里钻出去。
沐阳看了看那架钢琴,又看了看空镜,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空镜的视线还是被他身影吸引。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在生气,疼痛让他的注意力不断地涣散,可当沐阳出来的时候,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也许是因为这人的存在感太强了。
“捷克先生。”
空镜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愤怒烧得他几乎要窒息,但他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
他在这待了太久,学会了在最愤怒的时候保持最冷静的表情,在最痛苦的时候露出最甜美的微笑。
他怎么敢去碰这架琴!
这是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
他给了明确的指令,把那架琴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就是为了不让人注意到它的存在。可现在,一切都被搞砸了。
沐阳察觉到空镜的愤怒,挑挑眉。
他看人不准,直觉却很灵。
空镜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语气是克制的,还带着几分优雅和礼貌。
沐阳却只觉得,此刻,他就要爆发了。
看来刚刚的侍应生犯了个大错。
这家伙的脸,都气红了。
从空镜的脖子开始,一路蔓延到耳根,在脸颊上留下一片淡淡的粉色。
如果不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仔细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沐阳低头,打量着空镜,视线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东西。
空镜今天没有戴那些繁杂的首饰,只剩手腕上一对简单的银色手链。
这很奇怪,在沐阳的印象里,空镜是一个离不开装饰品的人。
那些繁复的、精致的东西,在身上挂满各种叮叮当当的配饰,用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又或者——用来转移别人的注意力。
没有了那些繁复的装饰,这让他看起来小了很多。
眉眼间的魅惑,却让他更加动人心魄。
沐阳见过很多貌美的人,好看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到处都是。
可空镜那双眼睛,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沐阳嗅到了冷杉和雪松,夹着刺鼻的药水味。
在赌场里待久了,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其中的一课就是:气味会出卖一个人。
冷杉和雪松是空镜常用的香水,那是一种清冷的、带着森林气息的味道,让人联想到冬天的雪地和夜晚的星空。
现在那层冷杉和雪松的下面,沐阳闻到了另外一种味道,化学制剂气息的药水味。
那是用来处理伤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