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看看我妈妈。”
市里的墓园不大不小,周边还有卖香烛的店,他买了一把纸钱和香,抱着它们走进去,保安早就对他脸熟,一点头就把他放了进去。
贺焰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孟吹夏站到墓前才停下脚步,他盯着照片里恬静地笑着的女人,默默地点上一把纸钱。孟吹夏有太多话想说,譬如爸爸很坏,爸爸要再婚了,他通知过你吗?
但他能说出来的,只剩“对不起”。
他知道他没可能彻底和爸爸分割开,也没可能对那个女人硬起心肠,他害怕自己也会忘记妈妈,害怕妈妈的位置会由另一个人替代。
那点纸张很快被燃尽,孟吹夏远远看见程谢许单薄的背影,对方没有回头看他,他却相信对方知道他站在这里。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孟吹夏在心里叹一口气,他希望程谢许能够摆脱他,有全新的人生。
*
孟吹夏回了家,这次他没见到那个女人,爸爸坐在饭桌上,旁边摆着红色请帖,用毛笔字写的,上面还带着墨水的气味。孟吹夏恍惚想起他小时候,爸爸也教过他写毛笔字,要他写在旧报纸上,但他已经不再写毛笔字了。
“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不用去找你了,我和阿姨要结婚了。你会来吗?”
原来自己是有选择权的。
孟吹夏看向那张请帖,上面没有填名字:“我可以不来吗?”
爸爸猛地起身甩了他一巴掌,孟吹夏被打得头晕目眩,喉咙里全是腥味,他扶着桌子站稳,笑的时候血水从嘴巴里流出来:“不是你要问的吗?”
“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孟吹夏还想笑,他分不清自己在笑还是在尖叫,那些声音从他喉咙里爬出来几乎可怖:“你这么多年,到底去看过妈妈几次?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冷血,你结婚有没有通知妈妈,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如果我发现不了,你要瞒着我到什么时候?我是你的儿子,还是你的家具?”
爸爸又给了他一巴掌,或许是两巴掌,孟吹夏毫无还手之力,跌坐在地上,他没有镜子也能猜到自己现在究竟有多狼狈,他把头靠在餐桌上,连眼泪也笑了出来:“你们现在要结婚了,那为什么还是不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整整三年?我是一条狗,不要就可以扔掉吗?还是我要庆幸到现在还没有被你扔掉?”
“我供你吃供你穿,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你一天天去那个死人坟前,你有本事就叫她爬出来做你的妈,你做得到吗?”
孟吹夏做不到,这句话比起巴掌更叫他痛,曾经躺在结婚证上的名字变成死人,他没法分辨爸爸究竟为什么冷血到这个程度,他只能爬起来,起码从这里逃出去。
这怎么能是他的爸爸呢?
他走了几步跌在地上,脑袋里嗡嗡地响,这样难堪的样子连贺焰家里也不能去,他又不想继续留在家里。孟吹夏徒劳地往外走,一直走到商业街麦当劳门口才停下来,坐在瓷砖上假装自己在等人,把脸埋进臂弯里不让他们看见他的狼狈相。
讨厌程谢许,也讨厌爸爸,他们总把他变得很狼狈。
孟吹夏坐了一会,发觉有人在轻轻踢他的小腿,他以为是拖地的员工,想要道歉,抬起头来才发现是不认识的和他年纪相仿的男生,对方穿着牛仔外套,醒目的蓝色衬着锋利的一张脸,不敢让人细看。
“给你,我正好有事不吃了。”
孟吹夏才发觉这人递过来一袋汉堡薯条炸鸡和可乐,热乎乎的香气往他鼻子里钻,孟吹夏接过说了句“谢谢”,又想起来补充:“其实我不是流浪汉。”
男生笑了,他的袖口只挽了两圈,但左右手的袖子处理得一致,孟吹夏猜测他是有强迫症,而他对着孟吹夏略肿的脸顿了一下:“我给你开个房间吧,旁边有旅馆。”
整个暑假,孟吹夏就像寄居蟹一样,除了寄宿的贺家,连房间也有人代开,他不知道要惊叹自己的好运气还是厚脸皮。他摆手:“我待会就去找我的朋友。”
“为什么现在不去?”
男生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孟吹夏转头对着玻璃看了会,真是肿成猪头了,他摆着手:“我等脸好一点就去。”也许他真把男生骗了过去,对方走开了,过了一会,两袋冰块又落到他脸上。
“按着吧。”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