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焰觉得头上忽然飞来了一箭,“好人卡”三个字钉得他额头疼,差点原地栽倒,但仔细一想,孟吹夏分明什么也没有说错,他们本来就只是朋友。
孟吹夏和程谢许,孟吹夏和贺焰,是两种不同的关系。
但至少孟吹夏现在还站在他身后,这就足够了。
看着程谢许又一次无功而返,贺焰的重心又回到孟爸再婚的事情上,他回想起那天孟吹夏坐在公交站流眼泪的样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出口:“你现在要怎么办?嗯,叔叔通知你了吗?”
他又问了笨问题,孟吹夏也没反应过来,对着贺焰说出真心话:“我也不知道,我上次见过那个阿姨,人挺和气的。”
他也没想到,爸爸会这么快再婚,他并不是需要爸爸留守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对于爸爸来说并不重要,只是不希望自己太快被爸爸排除在新生活之外。
“没关系的。”
贺焰推着他进门,想狠狠殴打一顿自己的舌头,说出来的全都不是好话,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宽慰他。
孟吹夏也说不出话,这个事实比上辈子看到的背影更伤人,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总把他抛开,他的家庭其实在妈妈去世的那一刻就四分五裂了,他们像不对称的积木那样黏合在一起,僵硬又古怪。
“你知道我妈妈吗?”
孟吹夏捂住脸,光说出这句话,眼泪的开关就被打开。他还能想起妈妈重病躺在床上时因为输液日渐冰凉的手指,妈妈总想摸一摸他的脸,总在说对不起,看不到他长大了。
他不敢在妈妈面前流眼泪,就像医生出了门才敢叹气说一些让人心痛的话,他只是握着妈妈的手,想把自己的生命传进妈妈的身体里,他要向所有虚空之中的神祈祷,他想要妈妈留下来。
这世界上是没有神的,他的妈妈最后变成了白布之下不会说话的一具尸体,他的眼泪终于能够痛快地流出来,妈妈却再也看不见了。
亲戚们都说他可怜,小小年纪就没有妈妈,让爸爸再婚找人来照顾他,爸爸刚开始拒绝了。他也并不知道空荡荡的家里,走出去的人究竟在做什么,孟吹夏只是坐在那里努力地回想妈妈,妈妈的气味、声音和眼泪。
他抱着妈妈买的大象玩偶坐在沙发上,那时候妈妈说它是大笨象而他是小笨象,眼泪一粒一粒全被大笨象吞进去。他开始害怕天黑,害怕见不到人影的爸爸,害怕睡觉,害怕被死亡这个怪兽分食。
妈妈其实没有去遥远的地方,妈妈也不会在天堂,妈妈不会变成星星,妈妈只是死去了,变成所有人心里越来越淡的碎片。
吃下太多的眼泪,大笨象也发霉了,变成了垃圾桶里的玩偶。
孟吹夏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忘记妈妈,他只能给自己画出小小的圈,只要他记住的事物越少,妈妈就不会被新的记忆覆盖,妈妈就可以一直活在他的心里。
所以他不说话、没朋友、不合群。
程谢许是这之中的例外,挺身而出,听见过孟吹夏前言不搭后语的故事,最后对他说,我的妈妈也去世了。
他们拥有着同一道伤痕,这不算坏,孟吹夏也听过关于程谢许妈妈的故事,美丽张扬如同鲜花的女人最后也像干花一样躺在床上,死亡对所有人来说都太严苛。
“我的妈妈,很温柔很漂亮,很会煲汤,就是那种玉米猪骨红萝卜汤,其实我一点也不爱喝汤。”
孟吹夏总是把碗里的红萝卜剩下来,妈妈就会用筷子的头敲他一下,让他乖乖地把它们吃下去,因为红萝卜对眼睛好。后来家里的饭桌上就几乎不再有汤,汤泡饭对消化不好,孟吹夏边听老师说边想怎么会。
他吃过那么多碗汤泡饭,怎么会消化不好。
贺焰坐在他旁边,用食指接住他的眼泪,那滴水珠居然就这样驯服地躺在指尖上,连孟吹夏也觉得奇妙:“我还没有被我爸爸通知。”
他从来没见过爸爸爱人的样子,他以为爸爸是没有心的,妈妈临终的病床前也少见爸爸的身影,他握住妈妈的手说一万次“我们爱你”都觉得像假话。
所以即使隔了七年,他依然觉得爸爸太可恶,奔赴到下一段婚姻的样子迫切得让人恶心。
“那我们出去旅游,怎么样?”
贺焰努力把问题想得简单,不愿意见证薄情的爸爸再婚就躲起来,没什么比子女的缺席更像反抗,但孟吹夏还在摇头:“不知道。”
孟吹夏想起的是面目模糊的阿姨,她在饭桌上看向他时闪亮的眼睛,擦眼角之后那种糅杂着伤心苦涩的笑。他不想给她难堪,但越这样想越像在背叛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