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前,周行之半夜裹着寒风进屋,在暖气片旁边烤了一会儿才钻进被窝,睡得正香的人冷不丁被冷风吹了一下,有些迷迷瞪瞪地看过来。
周行之一手揽着她的背,一手捞了她一缕发丝捏在手里绕圈。
“我要出一趟门。”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他笑了一下,拿头发的尾端蹭她的鼻子。
“等回来带你出去转转?”
啪的一声,作乱的手背上挨了一下,程婉宜有些生气地嘀咕了两句,周行之没听清,觉得她这模样鲜活得很,没忍住勾着她的下巴啄了一口。
亲完又自顾自地说道:“我瞧你书桌上放着梨园的宣传报,带你去看戏如何?”
怀里的人似乎是被他闹得有些烦了,嗯嗯了两声,手搭在他胸上拍了拍:“睡觉。”周行之的胸口顿时火烧火燎的,然后起床喝了两杯冷茶。
“……”
程婉宜坐在空空荡荡的戏院,对于周行之说的这件事,她完全没有印象,她就记得那晚上她睡得正香,突然被他钻进被窝的动作弄醒了一会儿,然后就听他叽里咕噜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但她实在是太困了,后面就失去了意识。
至于他说的那张梨园的宣传报,好像是周漱玉带过来的,在她的桌子上放了好几天。说是冯先生给梨园写的的新戏,好多女学生都去看了,几乎场场爆满,不过奇怪的是,只有女客没有男客。
她当时还疑惑,冯先生不是圣约翰的教师么,怎么会给梨园写本子。周漱玉才给她科普,冯先生原本就是梨园的角儿,后来跟了一个富商,还被送出国读了几年书,后来那富商意外死了,她回来奔丧,正房太太连门都没让她进。她便回去继续完成学业,一回国便被艾琳校长特聘为教师。
“最开始都没人上她的课,嫌弃她以前是个下九流的戏子,不愿意认她当先生。”周漱玉这些也是道听途说来的,不过冯先生在教学上很有手段和人格魅力,听过她讲课的学生没一个不服的。
这更加坚定了周漱玉想去国外留学的愿景,留在国内说不定也就比周鸣玉晚几年嫁人,要是去国外走一圈,说不准能找到不一样的活法,就像冯先生一样。
程婉宜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对这出新戏好奇起来。
龙井茶香打断了她的思绪,小厮轻手轻脚摆好瓜果茶点,低垂着脑袋退下。戏台上沉重的天鹅绒幕布向两侧拉开,胡琴咿呀伴随着锣鼓铿锵,衣着华丽的青衣花旦陆续登场,开始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这出戏叫《有窗》,开场便是富家小姐的出嫁前夜,和丫鬟发生的对话。
大意是小姐想起了一生隐忍却郁郁而终的母亲,她不愿重蹈覆辙,萌生了逃婚的想法,而作为丫鬟的花旦在旁苦心劝慰。
——凤冠霞帔都备齐,错过良辰怎做人?
整出戏的节奏时而缓慢时而明快,青衣通过戏腔的婉转和肢体表演将闺阁小姐内心的迷茫不甘,从摇摆到最后的坚定演绎得淋漓尽致。特别是中场听见迎亲的锣鼓声由远及近,她缓缓起身推开窗户,反抗的情绪突然爆发。
——我不要谁的恩赐,我不要谁的保全。
她将身上的嫁衣脱掉,换上了素色的衣衫,毅然跳了窗户离开,丫鬟赶忙追了出去。
尾声部分是青衣的一大段独白,她叩问天地并坚定了自己逃婚的决心。追上来的丫鬟问她去哪儿,她答:去活着。去读书。去做工。去——做我自己。
锣鼓声渐歇,而后胡琴咿呀婉转,幕后大合唱最后一段。
……
——哪怕风雨满衣裳,也好过笼中金丝雀,一辈子被人提着唱!
……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的时候,程婉宜如梦初醒,胸口好似堵了什么似的,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侧过脸去看周行之的表情,但对方似乎对她的手指更感兴趣,翻来覆去地揉捏着,还用手撑开她的手掌贴在一起,抿着嘴好似在嫌弃她的手怎么这么小。
“……”
“周行之,戏演完了。”她开口提醒。
开小差被抓包的周行之一点也没有尴尬的意思,抬头问她:“好看么?”
他不懂戏,也看不明白,这出戏是陆远舟挑的,说是好多女学生都爱看,火得不行,他想着她应该喜欢。
“……”
程婉宜点头,原本还湿润的眼眶这会儿忽然风干了。
周行之当即大手一挥:“赏!”
……
年夜饭的饭桌上,一家人难得齐整,大太太高兴,撤了周震山的禁酒令,让他多喝了两杯。但是老子喝酒儿子不作陪,他也喝不尽兴,整了两盅就放下了。
程婉宜捧着快冒尖的碗,挡下周行之夹过来的鸡翅,只用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说:“我自己夹得到。”
“吃不完剩着,我吃。”周行之执着地将翅尖垒在她的碗里。
周震山见状给大太太夹了一个大鸡腿,蛐蛐道:“有了媳妇忘了娘。”
“克化不了。”大太太嫌弃地把鸡腿还回去,“你当年求娶我阿姐的时候比他还没出息呢。”
被揭老底的周震山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没再说话了。
但大太太似乎还没说尽兴,没理会他的暗示,继续道:“大冷的天,就穿着个坎肩儿,露着个膀子在门口来回晃悠,显摆你那身腱子肉……”她阿姐也好这口,一来二去两人就私定终身了,气得她爹站在村口骂了他好几天。
周震山慌得去撞她的膝盖,一张老脸憋得通红,“行了行了,孩子跟前给我留点儿面儿。”
大太太睨了他一眼,这才没继续。
周漱玉几乎把脸都埋进了碗里,两个肩膀一抽一抽的,憋得很是辛苦。
程婉宜也在笑,一双眼睛弯弯的,看得周行之的心脏蹦蹦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