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
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想起那碗绿豆汤。
她想起他说冰糖放少了的时候嘴角那个不明显的弧度。
她想起灯市那天晚上,他往左移了那一步,把她整个人笼进他的影子里。
她想起他们一起吃馄饨。
她想起他收下剑穗的时候,没有立刻系在剑上,而是收进了怀里。
她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按下去,但按不下去。
沈清音看她的表情,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淡了几分:“云卿,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你是长公主,他是御前侍卫。”
云卿没有抬头。
她盯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茶叶是一片一片舒展开的,在热水里慢慢沉到底。安静,无声,认命了一样。
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知道。”
沈清音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她站起来,从袖口取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你要的沈家旧案卷宗,我从我爹书房里偷出来的。里面有几页东西,你看了就知道了。”
云卿接过信封,塞进了袖口里。
“走了。”沈清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多说了两句,“那个人。”她顿了一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门关上了。
云卿一个人坐在雅间里,茶已经凉了。
把茶盏搁下,手指转着腕间的镯子。
沈清音问她走到哪一步了。
她说联手查案。
但她说谎了。
展昭站在巷口灯笼下说到了的样子,展昭给她送点心,展昭早上靠在墙根下吃包子、远远看她一眼就转身走了的背影。
这些画面她一个都删不掉。
深吸口气,她站起来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谢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谢明渊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封信,一封也没拆。
他手里捏着一只茶盏,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再喝,也没有放下,就那么捏着。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脸,云卿。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她了。
游湖那次之后,他递过三次帖子,送过两回东西。
第一次帖子回了殿下身体不适,第二次回了殿下近日不见客,第三次连回音都没有。
送去的首饰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连匣子都没打开过。
这不是他认识的云卿。
从前的她,他递一张帖子,她第二天就出来了。
他送一支簪子,她第二天就戴上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信,他许给她的每一件事她都等。
那双眼睛亮得藏不住东西,他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现在那双眼睛看他时是冷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想起游湖那天她说的话。
她说谢家通敌卖国,贪污军饷,被诛了九族。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从那之后,她就再也不见他了。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那是厌恶。
她连装都懒得装了。
谢明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了。
云卿想这么把他甩掉?做梦!
不管她有什么想法,都由不得她。
她既然招惹了他,那她就永远都是他的,跑不掉。
他得想办法见她一面。
当天下午,派去盯梢的人回来禀报:甜水巷那个小寡妇今天出了趟门,去城南茶楼见了一个年轻男人。模样俊俏,看穿戴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谢明渊听完,冷笑了一声。
小寡妇还挺不安分。前脚搭着展昭,后脚又去见别的男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她到底想干什么?
“继续盯着。”他说。
云卿回到甜水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巷口茶棚里又换了两个面孔。
她没有看他们,低着头走回自己院门口,正要推门,隔壁的门先开了。
许婆婆端着一只碗走出来,碗里码着几块桂花糕,热气腾腾的,面上撒了松子仁。
“叶丫头,你可算回来了。”许婆婆把碗往她手里一塞,“展小哥刚才托人捎过来的,说上回那家馄饨摊隔壁新开了家点心铺子,让咱们尝尝鲜。送到我那儿去的,说你院门口有人盯着,不好直接敲你的门。”
云卿低头看着碗里的桂花糕,糕还热着,桂花和糯米的香气混在一起,甜丝丝的。
“他托人送来的?”
“是啊,一个跑堂的小二。”许婆婆说完,摆了摆手,“快拿着进屋吧。”
云卿端着碗进了屋,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吃。
她坐下来,盯着那碗桂花糕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
松子仁脆,糕体软,甜度刚好。
嚼着嚼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赶紧压平了。
当天夜里,墨影来了。
他从后墙翻进来,递给云卿一本薄薄的账册:“陆管事让送来的。仁义粮油铺五年前的进出账。那个姓蒋的商人做事不干净,账本藏在他铺子后院的夹墙里,被咱们的人翻出来了。”
云卿接过账册,翻了两页。
刚看了一页她就冷笑了一声。
难怪那个姓蒋的要连夜搬走。
他那批所谓的军粮,从入库到转卖,经手的每一个环节都对不上账。
收的是粮价,卖的是粮价,入库单上写的却不是粮。
“送去给陆管事,让他誊一份。”云卿合上账册,“原册送回仁义粮油铺,别让人发现动过。”
墨影接过账册,身影一闪就消失在夜色里。
云卿关好窗,坐回床边,没有立刻躺下。
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清音给她的卷宗还没看,仁义粮油铺的账册要等誊本送来,展昭那边兰州的消息应该也快到了。三条线同时推进,只要中间不出岔子,谢家在西北的这条链子就快断了。
她躺下来,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黑暗里,沈清音那句话又响了起来。你对他动心了。
她翻了个身,把那句话压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