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赶到的时候,患者就已经拔了身上的引流管,摔到了地上。”
“本身年龄就大,又是刚做完手术,而且之前……”
林思漾全程木头似的呆站在旁边,目光空洞。
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他就成了这样魂不守舍的样子,对外界丧失的感知,无论谁跟他说什么,他都没有反应。
医生告知完具体情况,就走了。
江一屿看了眼身边面表情的人,心也跟着一揪一揪地泛疼。
女护工胆战心惊地站在旁边,见终于得了空,赶忙上前解释,“江先生,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太太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功夫就……”
江一屿沉下目光,语气明显冷下去,“你当时没在身边陪着吗?”
女人立马哆嗦起来,表情哀怨,“我一直按照您的吩咐守在老太太旁边的,真的,先生,我真没有偷懒啊,先生,您相信我啊……”
“一直守在旁边,动静这么大没听见?”
“先生,”女人颤着声音,“那之前老太太说想喝水,我就去打水了,但刚回来,就……我也没想到……”
“要是早知道这样,我也就不去了……”女人说着,哭了起来。
“哪能这样想不开啊……”
最终,江一屿叹出一口气,挥手让她离开了。
手术室外,就剩他们两个人。
江一屿握住林思漾的一只手,想带着他坐一会儿,但林思漾纹丝不动,他只得作罢。
他想说“会好的”,但这三个字却生生堵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
即便他不愿意相信,可结果怎样,他没办法骗过自己,更不忍心借着“安慰”的缘由去欺骗林思漾。
他无法想象,此时的林思漾正在承受着多么大的痛苦和绝望。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除了陪他守在这里以外,还能……帮上什么……
或许,他早就应该把具体情况告诉他的……
不知过了多久,顶部的红灯骤然熄灭,半分钟后,手术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刷手服的医生站在门口,缓缓揭下口罩。
林思漾终于有了些动静,几乎是在门开的一瞬间就迫切地望过去,身形不稳,江一屿在旁边扶住他。
短短几秒钟,却像几个世纪一样难熬。
然后,医生表情沉重地摇了摇头。
江一屿神色凝重地低头,却见怀里的人除了脸色比刚才更苍白外,依旧没什么表情。
“漾漾……”江一屿揽住他,胸口像压了一块儿石头,浑身有种向下坠的错觉。
哪怕林思漾放声哭一哭呢?
很快,手术室的门再度被打开,两个护士推着平车出来,惨白的布盖在上面,形成起伏的白色小山。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请节哀……”
林思漾缓慢地转动布满红血丝的眼球,良久,终于将视线定在那几座小山上。
他一声不吭,眼眶明明红得要命,但硬是一滴泪也没留下来。
他沉默着推开江一屿的手臂,缓缓走到旁边,忽然,整个人像团棉花似的瘫到地上。
江一屿下意识想去扶,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林思漾很“平静”地趴在床沿,慢慢揭开白布的一侧,一只布满皱纹的干瘪的手出现在视野里,灰白的皮肤贴在脆弱瘦小的骨头上,它就静静垂在床上。
就像之前很多次,老人安然入睡的时候一样。
林思漾像是不敢相信,伸手上去碰了碰,但碰到的一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凉的,毫无温度的那种凉。
他还想再掀开一些,但手刚要动,就忽然被江一屿制止住。
江一屿握着他的手腕,慢慢掰开他紧紧攥着白布的手指,林思漾却仍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最终,江一屿强行让他松手,禁锢住他的胳膊,让护士把车推走。
林思漾还想去追,江一屿就在身后牢牢抱住他。
“漾漾,你不要这个样子,”江一屿心疼地吻上他的头发,“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别憋着,好不好?”
林思漾像是听不懂他的话,只是愣愣盯着早已什么都看不到的楼道拐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涩哑道:“我现在应该难过吗?”
江一屿瞬间怔住,犹疑许久,撤开身体。
他把林思漾转过来,林思漾的睫毛湿了,睫毛下无辜的眼睛慢半拍地抬起,茫然地看向他。
江一屿看着他,却一时语塞。
“我真不知道,江一屿,”林思漾继续说,仰起的脸带着天真的孩子气,“我就是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江一屿眉间肌肉绷得很紧,甚至渐渐开始颤抖。
他重新抱着林思漾,“没事儿的,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
*
当天晚上,江一屿派人将林冉重新接了回来,小姑娘从一听到消息就开始哭,连夜奔波过来,又伏在老人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思漾已经在旁边坐了一整天,自从上午说完那两句话就什么也没说了。
可他越是这样,江一屿就越是担心,他甚至害怕林思漾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因为昨天林思漾还跟他说过,没了姥姥,他活不下去。
但事实证明,江一屿的担心似乎显得有些“多余”。
林思漾除了安静不说话以外,就静静地在旁边坐着。
他跟着江一屿一起带遗体到火葬场,平静地进去,又平静地出来。
然后平静地抱着骨灰盒回到丰溪,平静地通知早已不怎么往来的亲朋好友,平静地看着前来吊唁的人群,平静地应付他们的客套寒暄,最后平静地送到看着老人下葬……
下葬这天,丰溪下了小雨,混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湿冷湿冷的空气直往脸上吹,像细密的小针。
在众人注视中,林思漾抱着骨灰盒,一步一步走到墓碑后,林冉跟在他后面,两人一起将盒子放进去。
江一屿站在一众黑色人群中,看着他头发一点点被浸湿,先是发丝上一点一点沾满细密的雨珠,然后聚股流下,带着头发一起贴到头皮上,再然后过多的雨水又从发间溢出,一道一道地淌过他的脸颊。
然后,他的脸就全湿了……
葬礼结束,江一屿跟着他们先回到了宁城。
兄妹两人这几天都没怎么进食,江一屿安顿好他们,便出去买了些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