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漾推开他,看到他猩红的双眼,郁闷的胸口忽然涌上一股汹涌的悲哀。
他其实都很清楚,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跟司机说出这里的地址,清楚为什么回到这里就能睡一场好觉,清楚为什么听到那句“您可能会喜欢就止不住地流泪……
甚至此前在医院里某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也曾在苦痛的谵妄中想起江一屿的脸,想起他的声音,想起他紧实带着温度的臂弯,想起他在他耳边说“下雪了,我想来见见你”……
可是,他一直不敢承认,甚至违背本能地装聋作哑。
“对不起……”林思漾说。
被醉意裹挟着的人以为他这是在说拒绝,潮湿的眼睛里滑过明显的凄苦,他怔愣着,松开了手。
“没关系的,”江一屿低声嗫嚅道,“没关系的。”
林思漾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像做错了坏事儿被大人厉声责骂后,只能缩在角落自己安慰自己的可怜孩子。
是啊,林思漾这才想起来,江一屿甚至比他还小几岁。
林思漾觉得嗓子里像长了个肉瘤,不疼,但却致使他呼吸艰难,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肺叶是怎样在干瘪中苦苦挣扎,终于勉强容纳进些稀薄的空气,而后却又重新萎缩。
忽然,他环住江一屿的脖子,毫无征兆地跌进那冷水混杂着欲|望的浴缸,覆上江一屿的唇。
“嘭”的一声巨响后,湿透的不再只有一个人。
江一屿惊恐地睁大双眼,嘴唇开始发抖,甚至逐渐接近抽搐。
林思漾撤开一丝距离,与他鼻尖相触,他用冰冷的指尖爱抚似地摸了摸江一屿的嘴唇,眉心染上哀色。
“江一屿……”他似乎很久都没叫过这个名字了。
“都给你,”他说,“什么都给你……”
于是,所有的一切瞬间摧枯拉朽般地碎了。
江一屿重新吻住他,双手紧紧抱住他孱弱的腰身,因过于用力,小臂绷出狰狞的青筋。
他害怕,害怕这是做梦,害怕下一秒怀里人就重归冷漠,狠狠甩他一巴掌,然后说“恶心”。
但很快,他便沉溺在林思漾前所未有的热情中无法自拔。
他感受到林思漾的身体也开始颤抖,然后越来越强烈,甚至跟他达到一种诡异的一致的程度。
这水这么冰,冰得人骨头打颤;但好像又那么烫,烫得人大汗淋漓。
眼泪、汗液还有什么,全都落进这片浑浊汪洋,而他们是其中仅有的两条小白鱼。
他们以前所未有的激情接吻,拥抱、触碰,在这高亢的兴奋中,他们干着此前幻想过无数遍但迟迟没有付诸实践的事情。
林思漾痛地闭上了眼,他紧紧抓着江一屿的肩膀,指甲划出无数纤细的红痕。
像海浪潮汐,江一屿就像海浪潮汐,汹涌又柔情,而他自己,是遍布沙砾的荒芜大漠。
可怎么可能呢?林思漾笑了,这两个分明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东西,根本不可能有交集。
那他做沙滩好了,任不计其数的人随意践踏,然后在每个灰黄的傍晚,拥抱海浪、吞吐潮汐。
即便短短几秒。
想到这,林思漾忽又哭起来,眼泪断了线,砸到身下人的脸上。
江一屿睁开眼睛,停下动作,茫然地看着眼前哭着吻他的人。
“不做了,”他说,他以为是林思漾太痛了,伸手去摸他粘在脸上的头发,“我们不做了,好不好?”
林思漾却哭得越凶,愈加用力地去抓他的肩膀,嘴巴迫切地贴着他,像是急于证明些什么。
江一屿于是重新抱住他,同他一起沉溺于这个令双方都几近窒息的吻中。
就这样吻了好久,久到连嘴唇都没了知觉。
林思漾忽然撤开,无辜地眨了眨潮湿的猫眼。
他喘着气,嗓子哑到近乎失声。
“江一屿,我们一起溺死吧……”
江一屿怔住,惊讶于他忽然说出这样毫无厘头但又略带残忍的话。
但很快,他笑了笑,说:“好……”
说完,他们就像两个疯子,一同滑进这又冷又热的欲|望之海。
在水中,他们彼此拥抱着,接吻……
江一屿知道,这句是林思漾对他最长情的告白。
没有一个爱字,字里行间却全是炙热的爱意,甚至可能林思漾他自己都没能意识到。
林思漾说,江一屿,我们一起死吧,死在我们最相爱的时候,然后永远在一起……
*
那天晚上疯狂过后,林思漾便生病了,先是发烧,然后又是萎靡不振。
他时而晕沉,时而清醒,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
江一屿知道他这是此前压力太大了,所以触发了身体的保护机制,感到无比的心疼。
他整天寸步不离地守在他旁边,耐心地喂他吃药、喝粥,甚至在阿姨走后,帮他脱去衣服,用温水沾湿毛巾,一点点擦拭他的身体。
刚开始两天,他会看着林思漾身上被自己弄出来的痕迹,微微蹙眉,自责自己做得太过了,让林思漾承受那么多的痛。
但后面看着这些痕迹慢慢褪去,有些甚至已经不见踪影,他又感到怅然,觉得像是被几百只蚂蚁啃咬心房,甚至有些煎熬。
他揉弄那些还未消的痕迹,直到它们重新变得鲜红欲滴,像那晚刚印上去一样,他的心就又会得到某种隐秘的快乐,稍稍消解那些令人烦躁的坏情绪。
林思漾或许知道他的小动作,或许不知道,但都不重要。
在昏睡的某些时候,生病的林思漾会下意识往江一屿怀里钻,就像只刚出生的乖顺的小兽。
但人往往在越快乐的时候越容易感到虚无。
大概,他应该把那件事告诉他的……
在江一屿的悉心照料下,林思漾的身体渐渐恢复,终于有了些力气。
那天早上,他靠在床上,抱着猫,江一屿就坐在旁边,用电脑办公。
那一瞬间,他有种仿佛他们已经相爱了很久的错觉,仿佛已经四十岁,五十岁,时间过得很慢。
“以后,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他问。
江一屿停下敲键盘的手,转头,在他额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为什么不会?”他说着,揽住林思漾的肩膀,“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一直吗?”
“对啊,你,我,还有我们的儿子。”
林思漾皱了皱眉,“儿子?”
江一屿笑了,用手指了指他怀里的猫,说,“我们的崽崽。”
林思漾不禁被这个玩笑逗笑,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