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半晌,他问,“你喜欢小孩儿吗?”
江一屿有些费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
意识到他可能在想什么,江一屿揉了揉他的脑袋。
“大概不喜欢吧。”他认真回答。
林思漾仰起脸。
“我爸走的时候,我才九岁,事情都记不清,”江一屿说,“我只记得我妈抱着我哭的很伤心,然后我就跟着哭。”
“可我一哭,爷爷就在旁边用棍子打我。”
“那之前,他并不喜欢我,因为我妈当年就是因为怀了我,才进的江家,但我爷爷不喜欢我妈。”
林思漾心里一阵触动,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江一屿握住他的手,浅浅笑了笑。
“没事儿的。”
他继续说,“那之后,他就把我安排进了一所全寄宿式的学校,因为他觉得我妈在把我带坏。”
“然后是初中,高中,甚至大学、专业,都是他给我选的,而我能做的只有按部就班。”
“而我妈,为了让他开心,每次周末见面第一句话永远都是‘先去见见你爷爷’,然后偷偷告诉我怎么去讨他欢心。”
江一屿无奈地笑了笑,“我以为小孩儿就是这样的,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家里安排好一切,但是渐渐的,我发现原来小孩儿是可以自作主张的。”
“比如,可以在周末放学的时侯偷偷溜到学校旁边的店里买零食,可以上课互相传小纸条,可以装病然后旷一天课……总之,很多……”
“我也开始偷偷加进他们的小团体。”
“但没多久就被我妈发现了,然后——我就再也没朋友了。”
“他们没教会我怎么去爱一个孩子……”
他讲述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仿佛这一切与他并不想干。
但林思漾听着听着,逐渐感到隐隐的酸涩。
“但一切都过去了,”江一屿叹出一口气,重新将目光落到他脸上,“现在我有你了,其他都不重要了。”
“可他们会同意吗?”
江一屿吻上他的头发,“放心,有我呢,我都会处理好的。”
即便心里还是有所怀疑,但林思漾还是“嗯”了声。
*
老人明天就可以从重症监护室里转到普通病房,这几天林思漾没办法去医院,全是江一屿每日去探望。
告诉他姥姥一切安好,让他不用太担心。
直到今天亲自进到里面,看到老人满身的管子,林思漾止不住地心疼。
老人听到声响,缓缓睁开了眼睛。
“姥姥,”林思漾迅速调整好情绪,坐到床边去握住她的手,“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老人惨淡地笑笑,干枯的手慢吞吞地回握了一下他的。
“没事儿。”她用口型说。
然后,林思漾看到她的视线掠过他的肩膀,朝身后望过去。
“小江也来了啊。”
江一屿于是走过来,站到旁边,一只手放到他的肩膀,轻轻捏了捏。
“姥姥您先别说话了,”林思漾用沾水的棉签去抹老人干燥的嘴唇,“咱们先好好休息,明天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老人凹陷的眼睛长久地注视着他,表情沧桑。
“漾啊,”她忽然开口,“记得多笑笑,知道吗?”
鼻腔瞬间一酸,林思漾俯下身,替老人拨弄了两下脸颊上的白发。
“说什么呢,姥姥,”他勉强扯出一抹微弱的笑,“我什么时候没笑过,之前您不还说我这样整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吗?”
“这样就好。”老人艰难地笑了,但眼里隐隐有泪花。
林思漾眼圈也红了,江一屿察觉到,主动接过棉签,而他转身从旁边抽出张纸,胡乱在眼眶周围抹了抹。
老人开始跟江一屿说话。
“他这孩子啊,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老人回忆着说,“小时候总是哭,难哄。”
林思漾不好意思地笑了,“哪有的事儿,我才没有。”
“但是现在长大了,就什么都憋在心里,连哭也很少了。”老人叹出一口气。
林思漾努力忍住嘴唇下撇的冲动,偏开了头。
“林冉那孩子也学他,”老人继续说,“别看现在有时候咋咋呼呼的,但那孩子啊,心里也开始藏事儿了。”
“姥姥……”林思漾颤着声音想制止她,但老人只是笑了笑,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声音微弱得像一阵风,“漾啊,姥姥希望你以后过得好一点儿。”
林思漾用力闭了闭眼,肩膀微微耸动。
他强撑着竭力稳住情绪,“等姥姥你好了,我们一起回丰溪,好不好?”
老人盯着天花板,短暂愣了愣。
然后,她笑着说,“好,我们一块儿回去……”
从监护室出来,林思漾猛地抱住江一屿,脑袋埋进他的胸膛。
江一屿手指没进他的发间,一下又一下地安抚。
他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有——”
“我真不知道没了姥姥,我还怎么活下去。”
江一屿想说的话瞬间停在嘴边,再也没办法说下去。
“江一屿,我会活不下去的……”
算了,等他状态好一点的时候再说吧,江一屿想。
这天晚上回去,林思漾忽然梦到小时候的很多事情。
梦到丰溪,梦到爸爸笑着站在校门口接他,梦到妈妈往他碗中一块有一块地加肉,还梦到那只瘦弱早夭的小黑狗……
那本都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了,可在梦里却是那样的真实美好。
直到,持续不断的刺耳的铃声忽然将这所有的幻梦泡泡强行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