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的第三天，老人被推进了手术室。

林思漾这几天没怎么合眼，偶尔眯一会儿也不怎么安稳。

但令林思漾感到诧异的是，江一屿竟全程守在医院，帮了不少忙。

老人家对这个人似乎也颇有好感，即便是江一屿在旁边安静坐着，也会主动跟他搭上几句不着边际的话。

但每次，江一屿都会很有耐心地回答，哪怕这些问题听起来很没有意义。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江一屿和他们一同在手术室外等待结果。

时间像条滞涩黏稠的黑色长河，每一秒都在愈来愈重的焦灼与煎熬中缓慢度过。

“会顺利的……”江一屿说。

林思漾没有回答，只是怔怔盯着地面，有些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他也曾这样和妹妹等在手术室外。

那时，他们的父母躺在里面。

当时姥姥就坐在凳子上，将他和林冉揽进怀里，用苍老但仍带有肉感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摸他们的头发。

她嘴里不停念叨着，“他们会没事儿的，他们会没事儿的……”

在她一声又一声的安抚中，林思漾也是这样安静坐着，什么话也不说。

可最后，“迎接”他的只有两具冰冷的尸体，甚至他们脸上的血迹污垢都没来得及擦，早已混杂在一起，从鲜红变成了黑色，变干硬结，附着在早已没了血色的皮肤上。

而现在，像是逃不开的诅咒一样，他又不得不重新经历同样的事情。

那，这次的结果呢……

林思漾不敢想。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生命会脆弱到如此地步，似乎永远都逃不开等待的命运。

等着生，等着死，在等待中目睹其他生命的萌发和陨落。

最后，自己又成为那个被等的生命。

那我呢？

林思漾忽然听到声音，茫然许久，终于确认那声音穿透他的骨头，来自他身体的最深处。

那我呢？林思漾问自己。

我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会被“推进去”，在生与死的边界苦等命运降临给我的审判？

但那时，也会有人在外面等着我吗？

林思漾痛苦起来，这种痛苦就像是沾着毒液的荆棘，一点一点刺穿他的皮肤，侵染他的血液，渐渐的，他快要分不清身体里流淌的东西是什么了。

直到，他的小拇指忽然被什么东西攥住。

林思漾脑袋空白了一瞬，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两人的手指勾在一起，隐匿在江一屿垂在腿侧的衣摆之后。

江一屿看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怜爱和悲悯，而他像个迷了路的孩子，眼眶一点点湿润。

林思漾有一种错觉，仿佛刚才他所想的一切，江一屿都知道，所以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向他。

可是，这种错觉也只是存在了短短的几秒钟。

怎么会呢？林思漾内心一阵苦涩。

江一屿不会懂的……

根本没有人会懂他天生的拧巴和难言的多愁善感……

历经四个多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林冉第一个冲上去，挡在女护士面前，喘着气，但久久没说话。

林思漾还坐着，只觉耳边一阵嗡鸣，直到江一屿抽出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去吧。”

林思漾犹疑着站起身，疲软的双腿差点使他摔倒，幸好江一屿及时在后面扶住了他。

刚站定，那名女护士终于开口了。

“手术顺利！”她说。

那一刻，压在心头的石头瞬间被击碎。

林冉激动地转身跑过来，红着眼睛抱住他，趴在他胸口，开始止不住地啜泣。

良久，林思漾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一滴泪从他眼角溢出，滑过脸颊，落到唇角，很快顺着唇缝渗进去。

林思漾尝了尝，又苦又涩……

手术做完，老人这几天需要留在ICU观察。

林冉想继续守在旁边，但林思漾拒绝了，两天后，亲自将她送到车站。路上，小姑娘堵着气，全程没跟他说一句话。

但分别之际，她还是忍不住回头了。

周围人来人往，各种嘈杂的声音混成一片，她看着站在不远处瘦削的身影。

那一瞬间，她竟有些陌生了。

以前的哥哥是那么地爱笑，此时却只剩下数不清的疲惫，像老了十岁。

然后，林冉看到他扯了扯嘴角，艰难地冲她笑了笑。

林冉再也忍不住，哭着跑过去抱住他，声音涩哑地喊了声，“哥……”

＊

从车站出来，林思漾在路旁站了会儿，然后拦住一辆出租车。

他全程恍惚，记不清司机说了什么话，也忘了自己回了什么。

直到下车时，他才发现，他被送到了小别墅。

他茫然地站在门口，铁门半掩着。几分钟后，阿姨提着垃圾从里面出来，看到他，顿时停住，不可思议地确认了好一会儿。

“林……先生？”

林思漾没有说话。

女人走到他旁边，盯着他的脸，皱了皱眉，“您一个人来的吗？”

“在这儿站了多久呀，冷不冷？”

林思漾看着她，半晌，才回过神，干巴巴摇了摇头。

进到房子里，阿姨给他温了杯热牛奶。

林思漾坐在沙发上，听到她在厨房低声跟人打电话。

没一会儿，她出来告诉他，“江先生今晚会回来的。”

林思漾抱着杯子，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房间，他躺到床上，许是累到了极致，没过多久，他就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正乖乖趴在他胳膊上，打着呼噜。

林思漾缓了会儿神，伸手摸了摸它肚子上的毛，小家伙甚至很配合地翻了翻身子。

林思漾愣了愣，随后僵硬地用脸颊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

下楼时，阿姨已经将晚饭做好，正往桌上放盘子。

听到声音，她赶忙擦了擦手，帮他把凳子拖出来，笑道，“林先生，饿了吧，快尝尝好不好吃。”

林思漾垂眼看向桌上的东西，慢半拍地发现，这些都是丰溪那边常见的菜。

“我跟着师傅学了好几天，今天见您回来了，就忍不住试一试，只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林思漾怔了半晌，直到眼睛疼得厉害，才终于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