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本来已经眯上了眼，这时却醒来了，朝窗外望去，但她已经老了，又躺在床上，外面的景象，看不太清了。

林思漾见她往外面张望，坐到旁边轻声告诉她，“姥姥，外面在放烟花呢。”

“烟花，”老人重复道，语速拖得极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说，“好久没见到了。”

林冉也凑过来，握住她瘦削松垮的手，“姥姥，我和哥把你扶到沙发上去看，好不好？”

老人浑浊的眼睛停了停，沉默了好久，然后摇了摇头，“不了吧。”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暖气很足，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除了外面断断续续的响声和病床旁冰冷的仪器所发出的滴答声，再无别的。

林思漾坐在窗前，静静看着远处明明灭灭的天际。

他觉得现在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裹在一个看不见的泡沫之中，漫无目的地等待着无法预测的爆裂的到来。

而爆裂会将所有的迷茫带进一种被浓稠的忧郁浸透的更深的迷茫之中……

良久，林思漾闭上悲伤的眼睛，对着那片破碎的微弱光影许下愿望：

神啊，让一切苦痛都终结吧……

老人已经安稳睡下，林思漾领着林冉去从病房出来。

“哥……”等门关上，林冉叫住他，表情有些犹豫。

林思漾转身，轻轻笑了笑，“怎么了？”

“其实，是一屿哥让人把我接过来的。”林冉垂下头，声音渐渐低下去。

见跟自己的猜测一样，林思漾怔了怔，但很快他便掩去面上的情绪，“那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林冉咬了咬唇：“怕你不同意。”

林思漾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学校那边知道吗？”

“来之前都说好了，老师说可以多待几天。”

“那就行，”林思漾说，“之前不让你跟过来是担心影响到你学习，毕竟关键时期了，还是要以学习为重的。”

林冉：“哥，这些我都知道，我也能处理好。但是，我就是有点想你和姥姥了……”

林思漾皱了皱眉，见她神情不怎么对劲，担心道：“是不是在学校碰上什么事儿了？”

林冉很快摇了摇头，仰起脸，“没有，哥，你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倒是哥你，看起来累了好多。”

林思漾愣住，只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随之而来一阵沉闷的嗡鸣声。

身后忽然来了人，带着暖意的手心抚上他的后背，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条件反射地颤栗了一下。

林冉：“一屿哥。”

“嗯，”江一屿沉沉应了声，贴着林思漾的肩膀站到一旁，身后拖出长长的黑影，“今天刚到这里，一切还习惯吗？”

林冉礼貌地笑了笑，“还好，谢谢一屿哥。”

江一屿面色平静：“我让人把隔壁房间收拾出来了，这几天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我说就行。”

“不用一屿哥这么费心，”林冉说，“我就跟姥姥住一个病房就行，之前我跟哥都是这样的。”

身后的手忽然揽上胳膊，林思漾眉心一皱，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注意到旁边人略显惊讶的目光，但佯装浑然不觉。

“哥？”林冉喊了他一声。

担心她看出来什么，林思漾立即扯了扯嘴角，“早点休息吧，累了一天了。”

小姑娘愣了愣，视线在他们之间游离了几秒，便转身进了病房。

林思漾垂着头，在旁边人的注视下挪到窗边。

脚步刚停，手倏地被人握住。

“好凉……”江一屿说。

这次，林思漾没再躲开。

方才的喧闹早已回归沉寂，夜空依旧灰蒙蒙的，被参差不齐的高楼分割成一片又一片。

良久，林思漾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哑声说：“谢谢……”

“不用跟我说这个，”江一屿轻轻叹出一口气，顿了顿，“你知道的，我不在意这些。”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林思漾眼神有一瞬间的呆滞，胸口沉闷得厉害，有些喘不上气。

他觉得自己可能病了。明明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偏偏让他好不容易压制住的那股想哭的冲动再次蠢蠢欲动。

江一屿的指腹忽然覆上他的眼尾，轻轻蹭了蹭。

林思漾缓缓抬起眼睛，江一屿看向他的目光沉郁又急切，以至于让他产生了一种若有似无的错觉——江一屿什么都知道。

可怎么可能呢？因为他根本就没想哭，真的。

这时，沉寂已久的远处天空出人意料地重新响起轻微的响动。

林思漾闭了闭胀涩的眼睛，重新望向窗外。

零星的烟花转瞬即逝。

但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有人对他说：“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