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放轻松，”关上门后，咨询师冲他笑了笑，“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们可以像上次那样随便说话的哦。”

其实上次也并不能称得上“随便”，林思漾的警惕性很好，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芮嘉废了好大力气，才使得他愿意慢慢开口。

但今天……芮嘉看着他越发憔悴的脸色，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江先生说——”

听到这几个字，林思漾的手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芮嘉很快注意到，思考了两秒，“这段关系让你感觉到很累，是吗？”

林思漾睫毛颤了颤，但仍垂眼望着地面，一言不发。

“现在不想说的话没关系的，”芮嘉递给他一杯热水，“那接下来我问的问题，你可以选择继续沉默，当然也可以用摇头或者点头来回应，当然如果你愿意说话的话，也可以的。”

“不要把这个谈话当成任务，你怎样舒服就怎样来哦。”

……

“我之前刚开始接触这个的时候，其实还挺手忙脚乱的，”芮嘉自言自语道，“当时带我的师兄都说我内向，不太适合这种工作，说实话，当时听到这话，我也确实挺怀疑自己的。”

说着，芮嘉浅浅弯起了嘴角，顿了顿，“但是后来开始尝试着去接触病患，渐渐地我才发现，我自己之前的那些焦虑担心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儿。”

“家庭、婚姻、感情、工作等等好多事情，有时候是其中一个，有时候都有，都足以让一个人崩溃。”

“可是很多时候，别人就总是说，‘你看，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忍忍就过去了’，”芮嘉抬起眼睛，真诚地看着仍处于呆滞状态的林思漾，“但不是这样的，那是因为正在经历这种痛苦的人不是他们。”

“所以，我想你也一样，你也很难过，是吗？”

林思漾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冷声开口，“你想听我说什么，还是说……他想听我说什么。”

芮嘉表情错愕了一瞬，“他？”

“不就是他让你来的吗？”

“不是这样的，”芮嘉急忙解释，“虽然是江——他委托我来的，但是我所需要关注的人是你，不是他。”

“要不然我也不会专门要求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情况下进行这次谈话。”

“林先生，希望您不要误会，”芮嘉郑重其事，“包括我们之间具体谈话内容，我也是不会外传的，请您放心。”

林思漾动了动嘴角，但没有再回话。

但很快，他眼神一滞……

这次咨询的时间有些久，江一屿一直静静守在门外，期间接了几通电话，除了那几个比较难对付的家长外，还有樊启的电话。

刚开始几天，他自己试着找过工作，但都不尽如意。后面樊启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他的事情，主动提出可以借钱给他，但江一屿没有接受，可最后还是请他帮忙找个工作。

樊启的效率很高，当天下午就告诉他帮他找了个教育机构的工作。

这个教育机构是樊启家里创立的连锁品牌，在教育界影响不小，像江一屿这样毫无经验的新人基本上不可能是顺利进去。

即便江一屿此前一直不太看得起这样走后门的行为，但碍于现状，他不得不暂时妥协。

“不是，一屿，你怎么回事，”电话里，樊启语气无奈，“这半个月还没到，我这里就已经收到七八通投诉你的电话了。”

江一屿看向窗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种既尴尬又挫败的感觉，这些天一直反反复复袭来。

以前虽然什么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但最多也只是无聊，甚至更多的是无论怎么样，别人所给他的反馈都是赞扬。

即使很多时候都只是场面话。

但突然从那种被“追捧”的假象中挣脱出来，说完全没有区别那必然是假的。

“不过，你也别有负担，”樊启继续说，“没我的命令，他们不会动你的，就是你吧……平时别老板着脸，学生观感不好。”

“嗯。”

刚挂断电话，不远处的门来了。

江一屿走过去，看向跟在咨询师身后的林思漾。

他跟来时一样，还是那样沉默，整个人瘦瘦的，安静地站在那，仿若一个脆弱得快要碎掉的瓷娃娃。

芮嘉观察着他们两人的反应，静了一会儿，开口，“江先生，林先生的咨询结果，年后我会通知你们来拿。按照之前说的，每半个月咨询一次，每次我会针对林先生的状况重新评估，并不断调整恢复建议。”

“好。”江一屿慢半拍地回答，视线始终落在林思漾身上，但对方显然还在排斥他，低着头，完全不想多看他一眼。

咨询师走后，江一屿领着林思漾上了车。

林思漾虽然不说话，但全程配合。

帮他系好安全带后，手机忽然来了条消息。

【芮：江先生，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希望您也能来做一次心理咨询，这对您还有林先生或许都有好处，希望您能认真考虑一下。】

江一屿神情顿了顿，但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重新将手机放到一边。

林思漾正转头看着窗外，双手紧紧拽着胸前的安全带。

江一屿凑过去，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明天就是除夕了，有想做的事情吗？”

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和春节，可或许也是最冷清的一次。

江一屿：“我已经打电话问过林冉了，她说学校年底要补课，可能赶不过来跟我们一起过春节。”

“所以我想明天我们就去宁城，好吗？”

林思漾抿了抿发干的唇，“我想一个人回去。”

“……不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就知道会是这样。

林思漾心里苦笑一声，将手挣脱出来，“那没什么好说的。”

江一屿叹出口气，“可是我票都已经买好了。”

“所以呢，”林思漾冷声说，“就算我不去，你也要把我绑过去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也对，你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会想着自己，从来不为别人多考虑。”

江一屿语塞，他本以为这件事会让林思漾开心，却没想到又一次弄巧成拙。

“对不起……”江一屿说。

旁边，林思漾脸上滑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但很快他便恢复到原先的神情。

“把我的手机还给我。”林思漾淡声说。

江一屿明显有些迟疑，隔了好一会儿，才缓声开口，“现在？”

林思漾继续道：“我要跟林冉打个电话。”

“担心我做什么？”

江一屿摇头，“没有，我只是——”

“你都已经装了监控了，还怕什么。而且你不是就在旁边监视我吗？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

似乎是确认了不会有什么意外，最后，江一屿终于点了下头，“好，都听你的。”

车子开始启动，林思漾重新转头，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被拉走。

与此同时，在旁边人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目光也一寸一寸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