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江一屿接到江承平的电话,让他立刻滚回江家。
他自知事情瞒不住,也从没想过要瞒着什么。
看了眼身旁安然睡着的人,他穿上衣服,迎着寒风,赶了回去。
刚打开门,陈茹就满脸焦灼地迎上来,“小屿,到底怎么回事啊?你爷爷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江一屿沉默着,面色平静,“我去看看。”
书房的门并没有关,江一屿毫不犹豫地推开门,径直走到桌前。
“爷爷。”
江承平正在气头上,这时看到江一屿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心头的火愈演愈烈。
“你还知道回来。”
江一屿梗着脖子,静静看着他,没有一丝怯懦。
“啪”的一声,江承平将一个文件直直甩到他身上。
江一屿捡起来一看,是和雅诗的签约合同。
“好好看看你干的好事儿。”
他翻开,这东西之前他反复确认过多次,里面的内容基本上和记忆里一样,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补充条款的最后一行:
【此后迪泰和雅诗的所有项目来往均由杨宏光担任主要负责人。】
“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这个签约有多重要,你又是怎么答应我,”江承平怒气冲冲道,“可你最后怎么给我办的?!”
“还能被人在最后关头截胡,江一屿,我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真慷慨啊!”
江一屿合住文件,没吭声。
“行,先不说这个,”江承平勉强平复了下情绪,“这个至少最后有人替你办成了。”
“知道今天叫你回来还因为什么吗?”
江一屿抿了抿唇,“知道。”
短暂的沉默后,江承平冷呵一声,盯着他慢慢起了身。
老爷子最近腿脚不怎么好,前些日子刚配了个拐杖,但他不愿意用,起来时就只能扶着椅子,但他的气势并未因此有所削减。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走到江一屿面前,冷声道,“你还会闷声干大事呢,啊?”
江一屿敛着神色,在江承平看来完全是一副自暴自弃,无所谓的模样。
老爷子怒火中烧,苍老的手抓着桌沿,另一只手直直甩了出去。
倏地,极其清脆的一声在房间里响起。
与此同时,一直站在门口的陈茹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江一屿被这突如其来地一巴掌扇得发蒙,但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茹红着眼睛把他往后扯了扯,心疼地摸上他被打的脸,“疼不疼,啊?”
老爷子看了眼自己颤抖的手,重新看向一言不发的人,说:“他还有脸喊疼?”
“爸,”陈茹皱着眉,面露哀色,“小屿他还小,不懂事儿,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现在就让他给您道歉。”
江承平轻嗤一声,“‘不懂事’?他一声不吭去办休学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不懂事?啊?”
陈茹表情一僵,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江一屿,愣了好一会儿,才确认似的开口,“小屿,什么,休学啊?”
江一屿滚了滚喉咙,算是默认。
陈茹呆滞地后退了一步,但仍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不愿相信,“你说啊,小屿,你给我说清楚。”
“这就是你口口声声教的好儿子,”江承平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陈茹嘟囔着,“男人……”
“跟他没关系。”江一屿猛地抬起眼睛。
“好,”江承平说,“既然跟他没关系,那你现在就跟他断了,立马给我滚回来。”
江一屿攥紧了拳头,红印未消的脸颊上,眼神决绝,“不可能。”
江承平被他气得浑身发抖,随手抄起桌上的文件狠狠砸到他身上,“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江家养不起你这尊大佛!”
“爸,不是这样的,”陈茹神色惶恐,往前推了推江一屿,几乎带上了哭腔,“小屿,你快跟你爷爷说你错了,说你要跟他断了,快说啊!”
江一屿任由她反复推搡,愣是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我可以像以前一样什么都听你们的,但唯独他不行……”
从江家出来的时候,外面刮起了一阵寒风,又干又冷。
江一屿停在门口,顿了顿,怀着复杂的心情,最后回头看了眼,然后,重新迈开了步子。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太阳是有的,却泛着冷白的光,一朵云也没有,目光所及,尽是空旷。
他很难说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感受,就好像……终于找回了某件丢失已久的东西一样,但好像不合时宜,毫无失而复得的喜悦和舒畅。
反而心里更闷了,就跟这糟糕的天气一样。
*
江承平的动作很快,第二天早上,江一屿就收到了何枫的电话,告知他他名下所有的银行卡都已经被强制冻结。
这样的结果,江一屿早就料想过。
而这也是从小到大,江承平教他的第一课——果断。
一整天,陈茹不停地打来电话,一遍又一遍哀求他回去道歉,但全都不了了之。
林思漾一早就注意到他电话的异常,又想起昨天晚上回来时隐约从他脸上看到的红印子,猜到是发生了什么事,但也只是沉默。
这一天过得很平淡,跟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从这之后,家里就只剩了他和江一屿两个人,阿姨也不知是主动辞职还是被辞退了。
几天后,江一屿忽然告诉他说这段日子会有些忙,下午要经常出去。
林思漾对此并未表露太多的关心,只是在某次下楼时瞥见他往书包里塞书,但那封面却看得眼熟。
即便江一屿不在,林思漾的活动范围也只限于这栋房子,而唯一算得上是娱乐的东西,只有一块小小的平板。
平板没有联网,只有些已经下载好的影视剧,电子书,还有一个绘画软件。
还有一只猫。
枯燥,乏味,单调,重复,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又是怎样度过的,无从知晓。
林思漾渐渐地开始整天整天不说话,总是盯着窗外发呆。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除夕的前一天。
那天上午,江一屿带着他出了门,那是林思漾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踏出那栋别墅。
但不仅仅是江一屿,连他自己也没想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远门”,他竟会没有一丝情绪上的波动。
最终,车子停在那家熟悉的咖啡馆面前。
林思漾沉默着,终于明白他今天带自己出来是为了什么。
“以后每半个月我们都出来一次好吗?”江一屿轻声说。
林思漾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还是上次的位置,上次的咨询师,上次的休息室。
好像无论什么事,都逃不开一种诡异的循环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