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说来也奇怪，这条路他明明已经走了无数遍，但却从没有出现像现在这样举步维艰的感觉。
杨宏光见他往这里走，不失礼貌地笑着冲他勾了勾手，一如既往，用着像叫宠物一样的挑衅的目光。
“才多久没见，怎么瘦成这样了？”他上下打量着，慢悠悠开口道。
见他要伸手，林思漾立即低着头往旁边挪了一步。
杨宏光的手在半空尴尬地停了一瞬，他心情似乎不错，轻笑了一声便收了回去，转身朝里面走去。
林思漾闭了闭眼，颤着手提了提口罩，确保不会被以前的同事认出后，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可进到电梯里，就见到杨宏光按了顶层的按钮。
林思漾瞳孔骤然一缩，一时语无伦次，“不是——”
听到他声音，杨宏光的视线从手机上抬起来，侧目看向他。
“不是什么？”杨宏光说，“难不成你想去包间，让你之前的同事看到你现在这幅样子？”
林思漾便一声不吭了。
他跟在杨宏光背后，看着他轻车熟路地找到房间，掏出房卡，伴随着“叮”的一声，门开了。
进到里面，杨宏光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继续往卧室走。
林思漾抓着门把手，瞥了眼留着的门缝，呆呆站在原地。
意识到他没跟上，杨宏光停了下来，转身眯着眼看向他。
审视了会儿，他勾了勾唇角，“这么紧张干什么？”
林思漾：“……”
“怕我？嗯？”
林思漾看着他一点点逼近，不自觉加大了手心的力度。
“这么久了，我什么人你不知道？”杨宏光轻嗤一声，转身坐到了沙发上，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我要是想干什么，也不至于现在都没尝上味儿，你说——是吧？”
林思漾忍着胸腔的恶心冲动，闭了闭眼，“说正事。”
“这么久没见，你怎么还是这样心急，嗯？”
“你不说，我现在就走。”
杨宏光悠哉悠哉地看了眼手表，他今天心情似乎很好，并未因林思漾的态度而露出一丝不满。
“行，”他说，“既然你想听，我也就长话短说……”
林思漾睫毛一颤，缓缓抬起了眼睛……
江一屿赶到时，门半掩着，他猛得推开，就见窄小客厅的地面散落着几个空酒瓶。
来不及反应，他就听见里面卧室传出的声音，几乎是一瞬间，他冲了过去，一脚踹开了门。
门并没有上锁，他这一脚踢得着实重，门板撞上墙壁，“嘭”的一声巨响。
杨宏光没想到江一屿来得这么快，他才把林思漾灌醉，衣服扣子也才解了一半，本觉得遗憾，但看到江一屿那张阴沉的脸，他的心情又明朗起来了。
至少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冷笑着刚要开口，就猝不及防地被一只大手揪着衣领摔到了地上。
“卧。槽，江一屿，你是不是有——”
江一屿一拳又一拳地往他脸上砸，表情阴狠，那一瞬间，他动了犯｜罪的念头。
但很快，后面床上窸窣的轻微响动使他骤然愣住。
地上，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杨宏光，见他停住，轻蔑地朝他露出了个扭曲的笑容。
“滚。”
“江一屿，你以为你是——唔——”
“滚！”
杨宏光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江一屿的脸，咬牙切齿地擦了擦唇角的血。
他摇晃着身体从地上捡起外套，以胜利者的姿态得意地笑了，临走前，他靠着门，朝里面的人挑了挑眉，“嗷，对，祝你们幸福哦……”
很快，房间只剩下两个人。
江一屿强撑起身子，看向床上一动不动的人。
林思漾脸颊和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但眼睛却睁着，从刚开始他进来，就一直盯着天花板，空洞无神。
江一屿只觉心脏猛地一阵抽疼，手忙脚乱地走到旁边，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趴到他耳边，轻声说，“我来了。”
长久的沉默后，江一屿跪在地上，帮林思漾扣上衣服扣子。
林思漾却像只没有生气的布娃娃，任由他摆弄，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一个反应都没有。
江一屿又吻了吻他的耳朵，心疼地看着他，帮他理了理额上的乱发，“我们回家好不好？”
……林思漾仍旧死死盯着天花板，双眼没有焦点。
江一屿只觉胸口一阵又一阵的苦涩，被什么东西压着，连呼吸也逐渐变得艰难。
他重新凑过去，想吻林思漾的脸。
“你一直在骗我……”林思漾几乎失声地开口，与此同时，他的眼角滑出一滴泪。
江一屿动作一僵，原本喷张汹涌的血液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凝固了，随之而来的是彻骨的寒。
“什么？”
“为什么？”林思漾说着，眼睛又盈满了泪水，“为什么……”
江一屿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眉头拧成一团，伸手想碰他的脸，但被他躲开了。
“手术根本就没有成功，”林思漾逐渐哽咽起来，“你却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林思漾艰涩地转动眼球，侧着眼睛，视线落到江一屿脸上。
江一屿浑身一僵，明明早上还满是爱意的眼睛，此时却只有浓重的怨恨和冷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有个地方空了，一种失去的恐惧开始一点点侵蚀麻痹他的神经。
“不是这样的，”他急切地握住林思漾的手，“你听我说——”
“又想骗我什么？”林思漾语气冰冷，明显完全丧失了对他的信任。
“你这样不就是想把我圈在你身边吗？啊？”林思漾说，“所以骗我说手术顺利，让我感激，让我愧疚，让我觉得不能离开你，让我觉得离开你我活不下去，是吗？”
江一屿表情痛苦地看着他，“我没有……”
“可你明明知道姥姥对我有多重要！”林思漾几乎嘶吼出声，同时眼角又开始止不住地淌泪。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
“就因为你有钱，所以我就得什么都听你的，是吗？凭什么！”
江一屿：“漾漾，别说了，别说了，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林思漾猛地坐起来，拼尽力气将他推倒到地上，“你滚开！”
说完，他托着虚弱的身体，光着脚就往门口走。
江一屿登时慌了，跌跌撞撞地追上去，在林思漾快要打开外面的门时，攥住了他的手。
“漾漾，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个样子的，那天我——”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林思漾甚至没有看他，但绝望的泪水一滴滴砸在地上。
如果早知道这样，他就一定会寸步不离地守在姥姥身边，或许最后她也就不会……
林思漾双手覆上脸，缓缓蹲了下去，情绪彻底崩溃。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为什么……
江一屿无助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身体因为哭而止不住地抽动，自己却无能为力。
良久，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到林思漾身上，伸手去抱他，但又被林思漾连推带踢地跌倒在一旁。
“漾漾，我们先回家，好不好？”他恳求道。
“家？”林思漾一边哭着，一边抗拒地往后挪动，“那是你的家！”
江一屿几乎快喘不上气，“是我们的，我们两个人的，我们不是说过要结婚，要——”
林思漾被这两个字刺激到，忽然崩溃地尖叫起来，开始往自己脸上扇巴掌。
江一屿急忙上前拽住他的手腕，见被阻止，林思漾早已哭肿的眼睛露出怨毒的目光，在他脸上钉了几秒后，低头咬上了他的手。
痛感瞬间袭来，但江一屿像感受不到似的，凑过去将林思漾整个人圈进怀里。
林思漾也明显感受到，推搡着抗拒，但江一屿以压倒性的力度紧紧搂着他，甚至他越抵抗，他搂得越紧。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只是徒劳，林思漾又开始支离破碎地哭起来。
“求求你，你放过我吧……”
“求求你……”
“漾漾……”江一屿惶惶呢喃着，话到嘴边又变成语塞。
但很快，他明显感到怀里的人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苍白，身体近乎抽搐，手指冰冷，以不正常的姿势扭曲着。
江一屿被他这副样子吓得大脑空白，忙不迭地抱着他往外跑。
而林思漾依然只是止不住地流泪，涣散的目光直愣愣盯着顶部飞快闪过的天花板，但气息越来越微弱。
终于，江一屿抱着他跌进电梯，因太过焦急，没注意直直撞到冷硬的铁壁上，但他仍尽可能地护着林思漾。
林思漾的目光始终不曾将视线落到他脸上，仅存的生气像残烛一样一点点消失殆尽。
“求求你……让我死掉吧……”
话音落下，怀里的人彻底没了动静。
江一屿面色仓皇，呆呆盯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庞。
忽然，他托着林思漾的脑袋，整个人伏到他身上，肩膀开始耸动，无声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