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仪式安排在周五上午，昨天签证中心也已经来过消息说下午就可以取东西。

临近年关，天气总是多变，昨天勉强还有惨淡的阳光，今天便又成了一个阴天。

天空灰蒙蒙一片，空气是灰蓝色的，起来时，窗户外面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江一屿刚穿好衣服，身后便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紧接着，一只白皙的手从后面揽住了他的腰。

江一屿覆上他的手背，沿着关节慢慢滑到手腕，林思漾的手热烘烘的。

“怎么醒了？”

身后的人蠕动了几下，整个脸贴上他的后背，声音黏糊糊的，“你刚才坐起来的时候，我就醒了。”

江一屿慢慢转过身，将他的手重新塞进被子，指弯在他鼻尖蹭了蹭，“现在还早呢，再睡一会儿。”

“不——要———”虽这么说着，但声音却一点点低了下去。

江一屿笑了，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乖，等我回来。”

“嗯……好吧……”

到了公司，何枫先把今天开会需要用到的文件拿来给他过目。

老爷子前两天去了外地，落地赶上下雨，第二天就染了风寒，本来计划出席，这下也没了办法，只得让何枫和相关部门的经理帮忙照应。

不过事实上，这次会议他并没必要参加，因为此前一切事宜都已经谈好，顺利签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听完电话里老爷子的几句简单叮嘱，江一屿就出了办公室。

雅诗这次派来的代表之前私底下跟迪泰有过交集，这次能顺利达成合作，离不开这个人在这之间的来回斡旋。

江一屿跟他不怎么熟，也是经何枫介绍，之前打过几次照面，勉强能相处得来。

早上九点半，会议开始。

这也是江一屿进到迪泰以来，第一次参加这样严肃的场合，而且还是作为一方的代表。

如果是以前的江一屿，或者更确切说是遇到林思漾之前的江一屿，是从未想过自己某一天能作为主角坐在这里的。

此前，他一直觉得是江承平从不信任他，所以只教他与人周旋的策略，但从不主动给过他单独去完成一个项目的机会。

但当时他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或许在某个瞬间他还曾暗暗窃喜过。

以至于今天他进到这里，看着对面一排西装革履的人，竟也产生了些许难言的感觉。

他想到很多，想到江承平会因此不再吝啬对他的肯定，想到陈茹为他得到认可而露出欣慰的笑容，想到此前质疑他的、称赞他的、怨恨他的……

但更多的，是林思漾。

林思漾是不是也会为他自豪，阴郁已久的双眼是不是也会重新弯起一抹笑？

会说“一屿，我觉得你很棒，我相信你能给我一个家”吗？

以前觉得趋炎附势都是大人们的把戏，直到现在自己也成为这局中人，才知道，只有懂得趋炎附势，才能真正成为一个大人。

合不合格不知道，但至少有能力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会议一切按照计划有序进行，期间江一屿的手机闪动了几下，见不是林思漾，他便没有多管。

但没过一会儿，会议秘书突然悄悄走到他身边，脸色不大好，说，“小江总，刚才杨总打电话说，有急事儿找您，说挺严重的，我担心……”

江一屿皱了皱眉，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杨总”说的是谁。

“他说，他已经把具体情况发消息给您了，希望您能尽快看看。”

犹豫了几秒，江一屿道了声“抱歉”，拿着手机，到了会议室外。

看到页面弹窗，江一屿的神情显而易见地阴沉下去。

所谓的“杨总”，就是他早已忘之脑后的杨宏光。

总共五条消息。

【杨：小屿，哦不对，小江总，今天签约会议进行得还顺利吗？】

【杨：应该很开心吧】

中间又间隔了五分钟，他又发了三条。

【杨：为了庆祝，今天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微笑／微笑）】

【杨：你肯定会喜欢。】

最后，是一张照片。

江一屿点开，看清是什么，瞳孔骤然一缩。

照片背景是B大校门口前的公路，或许是因为时间太早，路上并没什么车。

空气阴沉沉的，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气，而这之中，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男生，戴着口罩，正弯着身子扶着路旁的灯柱，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像是在咳嗽，但眼睛却直直望着镜头，眼神惊恐。

是林思漾，他在看着星悦的方向，不对，是站在这里的人……

是杨宏光。

江一屿立即给林思漾打电话，一边打一边颤抖着翻开家里的监控，但连打好几个都显示无人接听，监控里也不见人影。

然后他又打给阿姨，阿姨接得很快。

“他去哪了？”

“林先生吗？他离开前说去找江先生您了呀，您没见到吗？”

江一屿用力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什么时候出的门？”

“就您走后没多久……”

何枫从里面出来催他，见他脸色铁青地盯着手机看，隐约察觉到点不对劲儿。

“发生什么事情了？”他轻声问。

江一屿仍然站着，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这时，屏幕又亮了。

江一屿几乎是一瞬间就按了接听。

“好久不见啊，”电话里的声音很快传过来，明显带着笑意，“小江总？”

江一屿语气冰冷：“他在哪。”

“别这么着急嘛，小屿，我这才刚——”

“我问你，他在哪！”

被他这么一吼，何枫面色愈加凝重，他从未见过江一屿这样生气过。

但与之相比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杨宏光这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

刚好选在这个时候……

来不及多想，就见江一屿挂断了电话，抬步要走，何枫赶忙拦住他。

“小屿，你要干什么？”

江一屿嘴唇紧抿，明显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何枫皱着眉头，无奈地叹出一口气，“你明知道今天这个会有多重要。”

江一屿：“……”

“他之所以这时候给你发消息，什么目的，你不知道？”

江一屿倒抽一口凉气，闭了闭眼，偏头看向何枫，“可我现在管不了这么多。”

“再等等，等签完不行吗？”

“我怎么等？”江一屿情绪瞬间激动起来，表情痛苦，“他在他手上，我怎么等？”

何枫从未见过他这样失态的模样，怔愣着，然后，松开了手。

“去吧……”

江一屿目光一顿，茫然了一瞬。

“这里我来处理……”何枫说。

＊

接到杨宏光电话的时候，林思漾正站在窗边，一手拽着窗帘，透过缝隙，看着楼下的人影渐行渐远。

起初他是不想接的，因为除了江一屿他现在不想应付任何一个人，但又担心这通电话是跟江一屿有什么关系，毕竟他们俩在一个公司，而且又加上之前他和杨宏光之间的事情还没解决好。

可事实是，这通电话与他所设想的完全不同，杨宏光只说了两句话：

关于你姥姥的病，有些情况你可能还不知道。

想知道吗？九点半星悦门口见。

此前经过心理咨询，林思漾虽然也在努力跟着咨询师和江一屿的引导往好的方向转变，但终究不能一蹴而就。

每晚睡觉前，他仍然会经常需要借助安眠药。

也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在听到这两句话时，他的大脑没办法做出过多思考，甚至没有考虑过这会不会是一个骗局，就已经冲了出去。

一路跌跌撞撞，但终于还是到了星悦。

看着熟悉的店面，他现在街边，有些恍惚，想起那晚醉酒胃痛时，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江一屿。

他们说了什么呢？

林思漾顿了半晌，扯了扯嘴角。

嗷，对，他问江一屿能不能跟他做朋友。

酒，江一屿，朋友，怎么感觉那么远，就像上辈子的事情呢？

想着，林思漾的眼睛就有些发酸，视野一点点模糊起来。

但很快，他抬手抹了抹眼睛。

总这么哭是不行的，他已经答应了江一屿会慢慢好起来的，而且过几天，他们还要一起去国外登记结婚。

他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圈被揉得通红干涩，他才垂下手。

抬眼的一瞬间，他看到星悦门口站了一个人，他又想起江一屿。

但又定睛一看，“江一屿”变成了杨宏光。

他愣了愣，随即收拾好情绪，朝那个熟悉的地方走进去。